然而,汪婉仪的话也并非全无价值,至少,她清晰地指出了两条路:
一条是如今独占恩宠的宁妃温珞柠。
另一条,则是根基犹在翊贵妃,邓玉如。
敌人的敌人,纵然不能成为朋友,那也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或者,是一把可供借用的刀。
还有谁比如今被禁足关雎宫,对温珞柠心怀怨怼的翊贵妃,更符合这个条件?
翊贵妃邓氏,出身尊贵的卫国公府,曾经权倾后宫,协理六宫之权在手,虽因故被禁足,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渗透各处,暗桩耳目未必全被拔除。
对宫廷运作、各方关系的了解更是远胜自己这个初来者。
若能得她暗中相助,哪怕只是借她残存之势、提供些许信息与人脉……也要比现在的局面要好上许多。
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困守愁城更是死路一条。
她在瀛沧国宫廷所经历的阴谋算计、生死搏杀,比眼下这般无形的势力挤压要残酷血腥得多。
虽然棘手,却并非无解。
随后,千代姬温声上前致谢:
“多谢婉仪姐姐提点,妹妹……明白了。这后宫深深,果然不是妹妹想象中那般简单。今日听姐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这庐山云雾……果然是好茶,细品之下,余韵悠长,令人回味。”
汪婉仪见她领悟,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深言,只笑着将话题引开,又闲聊了些宫中近日的趣闻琐事。
约莫一炷香后,见夜色已深,便从容起身告辞了。
送走汪婉仪她唤来真鹤,用瀛沧语低声吩咐:
“去,想办法打听关雎宫如今的境况,翊贵妃日常起居如何,心境怎样,身边还有哪些旧人伺候,陛下可曾有过丝毫垂询……”
几日后,真鹤带回了消息:
“关雎宫门禁森严,但用度未减,翊贵妃沉默寡言,喜怒难测,身边只剩两位从邓家带来的贴身宫女。
皇帝,自禁足后,再无涉足,也无只言片语。”
千代姬起身走到窗边,沉吟着。
用度未减,是皇家体面,也是顾忌邓家......沉默寡言,喜怒难测,是心机深沉,也是积蓄力量。
关雎宫只剩心腹,是处境艰难,却也可能是铁板一块。
而帝王的彻底漠视,则是最清晰的信号,也或许是,最大的可乘之机。
是时候去会一会那位被困在华丽牢笼中的猛虎了,只是,该如何接近,又该如何开口,需要再好好筹谋一番。
直接的攀附结交自然是行不通的,需要更迂回的方式。
她铺开从大晁内书房借来的宣纸,研开徽墨,开始以极其工整的楷书抄写《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翁主,您这是要……”
真鹤看着那一卷卷抄好的经文,有些疑惑。
千代姬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弧度:
“听闻大晁太后礼佛,贵妃娘娘出身高贵,想必也曾精研佛法,为皇室祈福。
我初来乍到,心中敬畏,无以为表,唯借抄经静心。
近日自觉笔力稍进,忽然想起,宫中曾有旧闻,说翊贵妃娘娘的书法,尤其是一手簪花小楷,曾冠绝六宫,。
连陛下也曾赞过清丽脱俗。
心中仰慕已久却无缘得见真迹,又闻贵妃近来清修,便想将这些拙作送去。
一来恳请贵妃指点书法,二来也为贵妃的清寂,添一份微薄的心意。”
她选了两卷最满意的,用靛青色芭蕉布包好,又取出一只螺钿漆盒,里面装着几丸瀛沧王室秘制的 “闻得大君御前香”。
将经文与香盒一同放入曲木提盒中。
趁着申时值守交接的间隙,悄悄送进了朱门深锁的关雎宫中。
关雎宫内,庭院中的落叶堆积了薄薄一层,也无人及时洒扫,显出几分与昔日煊赫截然不同的萧索。
翊贵妃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湖蓝色家常袍子,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冷峭。
她手中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掌事宫女兰佩轻手轻脚地走近,低声道:
“娘娘,方才仁寿宫云光殿那边,遣人送了这个来。
说是瀛沧国千代翁主,亲手抄录的佛经,并一小盒瀛沧安神香,特来进献,恳请娘娘闲暇时指点书法。”
翊贵妃瞧着眼前和大晁风格迥异的提盒,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
“一个蛮夷之地的翁主,连我中原文化的皮毛都未必窥得,也配来谈论我中原书法精髓?
不过是瞧着本宫如今困守此处,寻个由头,想攀附结交罢了。”
兰佩将提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斟酌着语气道:
“娘娘,奴婢方才稍稍查看过。
那经卷用的是上好的玉版宣,墨色醇正,字迹是极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颇见功力,并非初学者的涂鸦。
笔锋转折间,隐隐有欧阳询的骨架,看得出是下过苦功临帖的。
那香奴婢虽不识,但盒盖微启,便有一股异香飘出,似兰非兰,似檀非檀,绝非市井俗物。
送来的人言语行动也极有分寸,只说是心意。
奴婢冷眼瞧着,倒不似寻常妃嫔那般巴结讨好,反而有些投石问路的意思。”
“投石问路?”
翊贵妃沉吟着:“本宫现在自身难保,,陛下明显厌弃冷落,阖宫上下谁不避之唯恐不及?
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异国翁主,不去巴结含章宫那个,也不去奉承掌权的恪妃,反倒向我这冷灶投石问路?
她能问出什么路来?”
话虽如此,她心神终究还是微微搅动了一下,抬了抬下颌,示意兰佩:
“拿过来瞧瞧。”
兰佩连忙上前,解开靛青芭蕉布,将两卷经文展开在翊贵妃面前。
入目是极其工整秀丽的楷书,字字清晰,墨韵饱满,通篇一气呵成,显示出抄写者极强的定力与专注。
邓玉如出身名门,自幼习书,眼力自是毒辣。
她清冷的目光在那字里行间缓缓逡巡,挑剔地审视着每一个笔画的起落、结构的疏密。
不得不承认,这字虽还未臻化境。
但对于瀛沧国的外人来说,这份工整严谨下的静气,以及隐隐透出的临摹功底,已是极为不俗。
接着,兰佩又打开了那只螺钿漆盒。
霎时间,一缕清幽暖心的香气袅袅飘出,与她宫中惯用的沉水香、檀香气味截然不同。
那香气极有穿透力,仿佛能让人酥到骨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