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聿修由着她像只炸毛的猫儿般扑腾了两下。
手臂却收得更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温珞柠挣不脱,只得泄气地安静下来,将滚烫的脸颊重新埋进他颈窝。
帐内陷入短暂的静谧,只余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温珞柠终究还是没忍住,仰起头,望进顾聿修映着烛光与她的倒影的眸子。
轻声试探着问道:
“可是……千代翁主那般绝色,世间罕有,臣妾见了都觉心折。
陛下今日拒绝得如此坚决,他日……待翁主长居宫中,时常得见,陛下当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么?
问出这句话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顾聿修失笑地摇了摇头,敲了敲她的额头,责备道:
“朕看你是近日太闲了,整日里尽想这些无稽之事,朕既已金口玉言,当众回绝,便是深思熟虑之果,岂是儿戏?
又何来后悔一说?”
温珞柠在他怀中悄悄叹了口气,并未再争辩。
她心想,这话可说不准。
那千代翁主临了答应住进仁寿宫,虽然顺从,可那双湛蓝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厉色与势在必得,她并未错过。
仁寿宫,那是太后的居所。
虽非陛下日常必经之地,但终究身处后宫腹地,年节庆典、日常问安,总有相见之机。
那样一个活色生香、我见犹怜的大美人,若有心筹谋,放下身段,天长日久地在陛下眼前出现,展现温柔。
难保哪一日……水滴石穿,铁石心肠也会化为绕指柔。
陛下就不会动了怜香惜玉之心?
届时,今日斩钉截铁的拒绝,恐怕真会成为他日追忆时的莫大憾事了。
这念头像一根根极细的芒刺,悄然扎在心尖最柔软的角落。
不深,不至于流血。
但那隐隐的、持续的钝痛,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它的存在。
温珞柠很清醒,方才那句试探已是极限,此类言语,绝不可再宣之于口。
帝心似海,深不可测。
过分的揣度与试探,非但不能解惑,反而会触及天威。
是为人臣、为人妃者的大忌。
她只能将这份悄然滋生的隐忧,连同那细微的刺痛,一并强行封存,深深地埋入心底最幽暗的角落,不露半分痕迹。
况且,这样的担忧与揣测,纵然在心中翻江倒海,她也决计不会向身旁的帝王吐露半分。
说出来,又能如何呢?
难道要她如同市井妒妇一般,扯着天子的衣袖,哭求一个“永不纳千代姬入宫”的承诺?
莫说这等要求本身便是骇人听闻。
单是想象那场景,她自己便先觉得荒谬绝伦,羞愧难当。
她是他的妃嫔,他是天下的帝王。
这重重宫阙,从来讲究的是雨露均施,是绵延皇嗣,是前朝与后宫的平衡,独独不是,也永远不会是能讲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寻常夫妻情长。
她能做的,不过是在方寸之地,谨守本分,护住自己的一颗心,周全好腹中的骨肉。
于这锦绣繁华的深宫之中,步步为营罢了。
......
与此同时,京城驿馆内,专为瀛沧国使团准备的院落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千代姬翁主卸下了宴会上那身纯白舞衣,只着一件轻薄如蝉翼的樱色软绸寝衣,上边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瀛沧国特有的藤蔓花纹。
寝衣的衣料质地柔软,几近透明,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微敞。
朦胧地勾勒出其下曼妙起伏的曲线。
一头乌黑润泽的长发披散下来,几缕发丝不经意间垂落在她雪白的颈侧与微露的香肩上,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她慵懒地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眼神迷醉中带着一丝势在必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香,是瀛沧国特有一种名为“醉梦引”的暖情香料的气息,丝丝缕缕,从角落的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
瀛沧国正使,面色凝重地站在她身后,对此已是司空见惯。
他亲眼见过太多次千代姬以美貌为刃,在权力场中为自己劈开血路,只不过这里不是瀛沧的官场,而是大晁的国土。
口中低沉道:
“翁主!老臣实在不明白,您今日在宴会上,为何要如此轻易地就应允了大晁皇帝的推脱之词?
您此行身负我瀛沧国运。
乃是为了嫁给大晁帝王,诞下拥有我神族最高贵血脉的皇嗣,将来方可图谋大业,使我瀛沧荣光普照东方!
怎能如此草率地就同意他将来随意将您指婚给某个不入流的王孙贵族?
这岂非与我等初衷背道而驰?”
千代姬闻言,并未回头,镜中映出她笃定的神色:
“谁告诉你,我同意嫁给大晁的王孙贵族了?”
正使一愣,急道:
“可您明明答应了入住仁寿宫......
这岂不是默认了接受大晁皇帝的安排,由他日后为您择婿?”
“住进仁寿宫,可不代表我就认命了。”
千代姬缓缓转过身,那双湛蓝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恰恰相反,只有先名正言顺地住进大晁的皇宫,我才能摆脱使团身份的束缚,更近地接触到顾聿修。
隔着重重宫墙,雾里看花,如何能让他真切地见识到我的魅力?
唯有朝夕相见,让他看清我每一寸肌肤的光泽,听清我每一声温柔的软语,感受我举手投足间的万种风情,他才会逐渐放下戒备。
真正地为我着迷,喜欢上我。”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对自身魅力的极端自信。
“男人嘛,尤其是像他这般手握至高权柄、见惯了顺从的帝王,初始的拒绝,不过是身为统治者的高傲。
或是碍于局势的故作姿态罢了。
我不信,这世间真有男子,能抗拒我的美貌与倾心相待的深情。
只要我住进去,时日一长,水滴石穿,他终有一日会成为我的裙下之臣。
到那时,是风风光光地娶我入主中宫,还是先纳为妃嫔再徐徐图之......
主动权,不就尽数掌握在我的手中了么?”
说完,千代姬微微扬起下巴,眼神睥睨,仿佛已看到整个大晁为她倾倒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