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昌宫内,严修仪听贴身大宫女染翠详细禀报了杜丽仪的罪行与下场后,惊得手中的团扇都掉在了地上。
一双眸子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你说什么?
害死瑾贵嫔的,是杜丽仪?在行宫里设计、差点害得宸儿没命的,也是她?
她……她这么做,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皇长子,又将这泼天的祸水引到宁妃头上,引得我与宁妃鹬蚌相争。
她好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回娘娘,千真万确。”
染翠面色凝重地点头,“陛下震怒异常,若非铁证如山,绝不可能下此雷霆手段,直接诛了杜家九族。
听说慎刑司那边……什么都审出来了。
这事,恐怕……做不得假了。”
“这个心如蛇蝎的毒妇!”
严修仪回过神来,恨恨地骂了一句。
她此刻心中情绪复杂难言。
既有对杜丽仪狠毒的愤怒,也有一种被愚弄了的羞恼,更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恍然与庆幸。
原来,害她皇儿的真的不是宁妃。
自从行宫事发后,她一直疑心是陛下有意偏袒、包庇宁妃,才将惊天大案强行压下,迟迟不给个明确的说法。
为此,她心中耿耿于怀。
甚至多次在陛下面前言语试探,暗指宁妃嫌疑最大。
如今水落石出,她才恍然惊觉,自己之前的猜忌、怨恨,是何等的可笑!
陛下并非包庇,而是早已洞若观火,暗中查证,只待时机成熟,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祸根彻底铲除。
想通了这一层,严修仪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陛下圣明,没有听信她当时的哭诉,幸好……这真正的幕后黑手被及时揪了出来。
否则,她若一直与宁妃斗下去,岂不是正中了杜丽仪的下怀。
让亲者痛仇者快?
严修仪一时间怔忡无语,失神地望着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开的,四四方方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而含章宫内,温珞柠听含珠细细禀报了杜丽仪伏诛、其族被夷的始末,并未流露出太多惊诧之色。
只轻轻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唏嘘。
她素来觉得杜丽仪此人,表面一副清冷孤高的模样,待人接物也总带着几分疏离,但那双平静的眸子深处,却总是不经意地流转着一抹凉薄。
不过,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份算计之下所隐藏的狠毒,竟能酿出如此多的杀孽。
着实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不禁回想起当年瑾贵嫔薨逝后,在白幡飘荡的的丧仪上,她曾无意中瞥见杜丽仪孝服之下,隐约露出的一双鞋尖上绣着的鲜艳红色。
当时她心中便存了一丝疑虑,觉得这杜丽仪的心思,未免太过不同寻常。
只是她与瑾贵嫔素无深交,人死灯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也将这细微的发现压在了心底,未曾深究。
如今想来,那抹刺目的红,或许正是杜若兰大仇得报后,内心扭曲的得意与挑衅。
更让温珞柠感到命运弄人的是,原来杜丽仪早年那个未能保住的皇嗣,其流产背后,似乎竟还有已故瑾贵嫔的手笔?
若此事为真,那这后宫之中的恩怨纠缠,暗算报复,便如同一张巨大而无形的蛛网,环环相扣,盘根错节。
今日你种下的因,来日便结出他人复仇的果。
冤冤相报,绵延不绝,牵一发而动全身,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可惜,如今瑾贵嫔早已化作一杯黄土,杜丽仪也已伏诛。
这些沾染着鲜血与阴谋的陈年旧怨的真相,随着当事人的纷纷逝去,彻底沉入了幽深的时间海底。
再也无从打捞,无从考证了。
思及此,她心中唯余一片淡淡的悲凉。
顾顾聿修在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杜丽仪及其母族,以铁血手腕肃清宫闱之后,并未就此偃旗息鼓。
翌日,另一道明黄圣旨便由御前太监捧着,送达了翊贵妃所居的关雎宫。
圣旨之中,陛下以翊贵妃“协理六宫不力,御下无方,致使宫闱生乱,险酿大祸,有负朕望”为由。
严词斥责,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并下令,即日起,翊贵妃禁足于关雎宫内,无诏不得出宫门半步,亦不得接见任何外客,形同软禁。
这道圣旨,虽通篇未明确提及宫女紫苏之事。
但宫中上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谁人心中不是明镜似的?
紫苏明面上终究是翊贵妃早年安插在各处的眼线。
此次杜丽仪能张罗出后续那一系列环环相扣的毒计,其中岂能少了利用翊贵妃所提供的资源和人脉渠道?
更何况,紫苏打算对宁妃及两位小主子下毒的指令,追根溯源,乃是翊贵妃亲自下达!
杜丽仪和紫苏固然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但翊贵妃此举,同样是其心可诛,难逃纵容、甚至可视为同谋之咎。
陛下如今只予以禁足惩处,已是看在卫国公府满门忠烈、眼下北疆局势紧张、仍需倚重邓家军的份上,从轻发落了。
温珞柠得知翊贵妃被禁足的消息时,正由含珠伺候着用一盏安胎药。
她沉吟片刻,将药碗轻轻搁在一旁的小几上,用绢帕拭了拭嘴角,才向侍立一旁的含珠问道:
“陛下这道圣旨上,可有明言,翊贵妃这禁足之期,要到何时为止?”
含珠微微躬身,低声回道:
“回娘娘的话,奴婢仔细看过了,旨意上……并未言明期限。”
温珞柠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未言明期限?
这……其中的意味可就深长了。
寻常妃嫔受罚,禁足多是三月、半载,至多一年,总有个盼头。
而这无诏不得出,且未设定期限……
是否预示着,只要陛下不开口解禁,的翊贵妃,便可能被无限期地禁足下去,直至红颜老去,恩宠尽失?
这与其说是惩处,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冷落的软禁?
陛下对翊贵妃,以及其背后卫国公府的不满,似乎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深。
她不由得想起不久前杜丽仪的下场,再联想到今日翊贵妃的境遇......陛下近来对后宫,手段是越发凌厉,也越发难以揣测了。
这后宫的天,又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