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余脉的晚风裹挟着战后的硝烟与尘土,呼啸掠过宣武军漫长的队列。
雷勇麾下一众将领伫立原地,人人面色沉凝,眉宇间翻涌着不甘与憋屈。这些人都追随雷勇征战多年,他们深知自家都督素来谋事深远,但如今看来却是进退两难。
一众将领尽数遵从军令,唯独身旁贴身副将依旧难掩胸中愤懑,上前一步拱手急声劝谏:“都督,此番未免太过姑息!我军就此撤兵,任由赵云稳稳占据上庸,等于眼睁睁看着诸葛亮彻底打通南下通道。如此一来,孙权驻守夷陵的大军侧后暴露,刘备主力再无后顾之忧,荆襄防线岌岌可危啊!”
雷勇闻言,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沉沉暮色,望向东南方向的夷陵战地:“我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可眼下局势凶险万分,容不得半分意气用事。倘若我执意命宣武军强行强攻上庸坚城,蜀军必然凭城固守、拼死抵抗,我数万精锐将被死死牵制于城下,难以脱身。”
“一旦宣武军深陷上庸僵局,荆北整条防线便会空虚、彻底崩塌。届时身后马超所部,或是与守军前后夹击,或是断我粮道,或是轻骑直扑襄阳,我军将无法应对......”
“况且一旦孙权夷陵战败,刘备趁势大举北上进攻襄阳,我军又在回师路上,荆北危矣!”
说罢,雷勇再度叮嘱:“即刻派遣八百里加急信使,快马将战况报于楚王。恳请大王即刻调遣精锐援军,昼夜兼程南下,先守住襄阳再说!”
这一路上雷勇早已为上庸失守做了预案。
他又从怀中取出两封密封完好的紧急公文,信封口用蜡油密封,显然早已备好。
雷勇看向身侧两名精干侍卫,二人皆是自幼随军、擅长奔袭传信的死士,沉稳可靠。
“你二人即刻快马加鞭,一人持信传令踏浪军主将陆逊,命其死守江夏郡。如果孙权在夷陵战败,南郡不必去救,踏浪军绝不可贸然出击!江夏乃是荆州连通江南腹地的门户咽喉,他是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江南危矣,切记万万不可出现半分纰漏!”
“另一人持信传令归义军邓晨,命其即刻率领南昌守军驰援荆南,可便宜行事。与陆逊江夏守军遥相呼应,形成南北掎角之势,相互驰援、彼此策应!”
雷勇目光锐利,再三强调核心战法,“两军务必坚守不战、以守为攻,死死拖住蜀军主力,将其牢牢阻隔在南郡境内,不许其继续东进、南下!待我宣武军全数撤回襄阳,休整整合完毕,便可三路合围蜀军,静待最佳反击战机!”
“诺!”两名侍卫齐声领命神色坚毅。他们郑重接过紧急公文,妥善贴身收好,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雷勇伫立原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良久轻轻长叹一声喃喃自语:“诸葛亮此番布局,当真藏锋隐迹、虚实相生,堪称奇谋。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分辨,他的主力到底是在西城、还是在上庸......”
沉沉暮色彻底浸染巴山汉水两岸,苍茫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暗沉。宣武军尽数调转行军旗帜与阵型,放弃驰援上庸,全军调转方向,朝着襄阳城稳步回撤。后方后卫精兵层层列阵,构筑多重防线,死死阻击尾随追袭的蜀军部队,以步步为营的防御姿态,掩护大军主力缓缓向南撤退。
将士们望着白河沿岸数十日夜辛苦修筑的连环营垒,心中满是惋惜。那些耗费人力、物力打造的连绵土堡、高耸箭楼,如今尽数舍弃,孤零零矗立在河谷之中,沉默见证着诸葛亮这一记隐秘奇兵,硬生生扭转了整个荆襄北路的战局。
雷勇策马立于一侧,勒马驻足,回头遥望上庸方向的连绵群山,神色凝重。他心中清楚,上庸失守只是开端,凶险莫测的荆襄全局危局,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上庸城外的厮杀尚未彻底落幕,战后肃清的战事仍在继续。
一身白袍银甲的赵云策马伫立在上庸城头,身姿挺拔如松、英气凛然。手中龙胆亮银枪的枪尖缓缓滴落暗红血珠,点点坠落城下,染透脚下尘土。
城头处处皆是战后肃杀景象。蜀军士卒往来奔走、各司其职,有的奋力修补城垣厮杀留下的缺口,有的搬运滚木、擂石、强弩等守城军械,四座城门与渡口皆被蜀军牢牢把控,守备森严、固若金汤。
副将邓芝策马快步来到赵云身侧,翻身下马拱手行礼,语声沉稳:“赵将军,上庸全境已然彻底平定。周泰仅带百余残兵拼死向南突围,末将已派遣轻骑一路尾随袭扰,穷追不舍,定能将这股残兵尽数剿灭。城内粮仓、军械库皆保存完好,粮草充盈、军械齐备,我军补给无忧。”
赵云缓缓点头,目光远眺东方白河方向,神色平和淡然,带着几分笃定:“军师神机妙算,步步为营,此计果然天衣无缝、万无一失。上庸既定,南下通道畅通无阻,接下来我军便可大举南下,配合主公夷陵主力大军,合围击溃孙权所部,一举平定荆襄。”
邓芝闻言,脸上却掠过一抹忧虑:“将军,眼下局势虽稳,却仍有隐患。我军主力多驻守西城、汉中腹地,此次奇袭上庸仅两万偏师,军师已提前亲率一万精锐先行南下,如今我麾下仅剩一万兵马驻守上庸。若我部尽数随军南下,上庸便成空城一座。倘若雷勇察觉破绽,率军回师反扑、重夺上庸,我军南北退路必将彻底断绝,后方永安城也会直面楚军兵锋、深陷威胁,届时危局难测。”
赵云微微颔首,认同其顾虑,随即又轻轻摇头,眼中满是对诸葛亮谋略的绝对信服:“你无需担忧。军师早已预判一切,雷勇生性谨慎、从不冒险。如今襄阳城防空虚,他最怕我军趁夷陵战事胶着之际,顺势北上席卷荆北,故而绝不敢孤军深入、困守上庸孤城。”
“除此之外,我军主力隐匿行踪极佳,楚军全然不知我军虚实底细。加之马超将军已依军师将令,率领骑兵精锐一路尾随宣武军身后,全程监视牵制。雷勇心有忌惮,必然只会全速撤军、退守襄阳,绝不敢停留反扑。”
赵云顿了顿,继续从容分析:“军师有言,如果雷勇敢来上庸,那等他的便是全军覆没!”
“我军五万主力都在西城,即便他一时胆大,贸然回师争夺上庸,马超的骑兵也可即刻尾随突袭,西城主力随后便能切断宣武军粮道。”
“到时候,雷勇宣武军困守上庸死地,外无援军,内无粮草,等死而已!”
邓芝闻言豁然开朗,心中疑虑尽数消散,由衷赞叹笑道:“军师神机妙算、算尽人心战局,实在令人钦服!既然如此,我们便可放心南下,将这座空城暂且抛给雷勇,全力奔赴主战场!”
赵云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笑意,当即定计:“无需空城弃守,留一千精兵驻守上庸,安稳看守粮仓,为后续南下大军提供粮草补给即可。”
“如雷勇赶来,便将粮库烧了,遁入山林便可!”
赵云转身对身边传令兵道:“即刻传令全军,剩余主力集结整队,轻装简从、全速南下,追赶军师中军主力,汇合大军夹击夷陵!”
嘹亮的集结号角骤然响彻上庸城头,穿透山野暮色。蜀军传令兵奔走街巷、快速传令,赵云所部蜀军集结列阵,浩荡大军即刻启程南下。而此时的宣武军,正在马超骑兵的全程尾随牵制之下,不敢有片刻停留,昼夜兼程,全速向襄阳方向仓促转进。
荆襄蜀楚战局,愈发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