钳工车间里，机器轰鸣不绝，铁屑混着机油味弥漫在空气里，
车间主任站在工段前方，当众宣读完全厂职工职级评级考核的通知。
话音落下的瞬间，偌大车间里，上百名工人神色不约而同泛起明显躁动。
碍于主任还站在工段前方，众人不敢高声扎堆闲聊议论，
可一个个心神早已飘离手头活计，眼神飘忽、交头接耳，小动作不断。
就算是平日里沉下心钻研手艺、埋头赶加工活的几名高级工，
此刻也变得心不在焉，手上扳手锉刀节奏乱了大半。
越是手艺熬到这个层级的老师傅，心里越清楚评级名额有多金贵，打心底格外珍惜每一次定级晋升的机会。
毕竟，往上晋升一级，可不单单是每月工资多出一截实打实的收入，更是手艺资历、身份地位的分水岭。
走到他们这个年纪、这个手艺层次，早就不只为糊口工钱忙活。
倘若能顺利冲上七级工，乃至全厂顶尖的八级工，往后在厂里说话分量截然不同，
就算直面厂部各级领导，也有挺直腰板对等交谈的底气，受人敬重。
至于再往上考取专业工程师序列，车间里几乎没人敢痴心妄想。
哪怕是门槛最低的九级助理工程师，众人也只敢远远观望。
因为技工评级拼的是熟练度、基本功，
可工程师评级，不靠埋头磨活的笨功夫，必须拥有独立改良工艺、攻坚生产难题、抢修重大设备故障的专业能力，门槛极高，普通工人根本达不到标准。
车间主任将全场工人的躁动、忐忑、期盼尽收眼底，
见车间纪律松散、全员无心干活，他也没有像往日一样厉声呵斥、整顿工段纪律。
在厂里做工多年，他太懂评级对工人的分量，只是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走出钳工车间。
等车间主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车间门口，方才压抑克制的氛围瞬间炸开，整个车间彻底热闹嘈杂起来。
手头没有加急工单、限时活计的工人，纷纷放下手中工具，三三两两扎堆围成小圈子，
你一言我一语，热议本次考核名额、实操难度、往年考核扣分要点，句句都围着晋级评级展开。
一名身着工装、手上满是老茧的四级工，快步走到资深技工老张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老张，这一回评级考核，你还打算报名参加不？”
被叫老张的工人随手将手里的扁平锉刀搁在铁质工具箱边缘，一脸笃定、理所当然地开口：
“那还用问？肯定报名！往上晋一级，每月实打实多拿十四五块工钱，外加副食补贴，放着到手的福利不要，那不是傻子吗！”
旁边另一名同龄工友凑过来，笑着打趣道：
“看你这段天下班都留在车间练活，劲头这么足，这回冲击五级工，心里有十足把握了？”
老张抬了抬下巴，眼底憋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语气沉声道：
“上回考核实操精加工，就差两丝的精度，差一点点压线过关，最后没能晋级。这整整半年，我下班从不早退，天天留在车间打磨手感、校准公差、改良打磨手法，苦练半年基本功，我就不信，这回还跨不过五级工这道门槛！”
“可以啊老张，有志气！我们几个可都等着听你的好消息，你要是顺利评上五级工，可得请客，带大伙吃顿小炒！”
“没问题，只要顺利考过评级，到时候食堂小炒管够，大伙等着就行！”
类似的对话，此起彼伏回荡在车间每一处角落。
有人踌躇满志势在必得，有人忐忑不安忧心落榜，有人盘算抱团请教手艺，众生百态，尽显对职级晋级的渴望。
周遭人声喧闹、议论不休，全场唯独易中海一人，稳坐工位，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他半点不掺和周遭闲聊议论，双耳屏蔽周遭嘈杂声响，
眉眼低垂，全神贯注操控机床，精细打磨手里的合金钢工件，心神专一至极。
这当然不是易中海轻视本次评级考核，恰恰相反，全厂上下，他比任何人都看重这一次八级工考核。
现如今的易中海，已是钳工车间为数不多在册七级技工，薪资待遇本就优于普通工人，
可八级工，是他执念许久的目标。
拿下八级技工职称，不光薪资待遇再拔高一档，最关键的是，能彻底稳固他在四合院里摇摇欲坠的威望。
近来院里不少住户质疑他身为大院管事不公偏心，养老帮扶的话语权日渐弱化，地位岌岌可危。
但只要拿下八级工，手握厂里顶尖手艺身份，厂里领导敬重，院里住户自然不敢再多说闲话，
他大院一大爷、管事的地位，便能彻底坐稳。
可八级工考核难度远超想象，实操精度苛刻、理论工艺考核严苛，
易中海接连报名三四次，每一次都卡在实操环节遗憾落选。
几番失利下来，他心底满怀郁结，一边不甘放弃，一边又满心无力。
易中海屏住呼吸，凝神微调机床进给刻度，全身心把控打磨精度。
就在这时，贾东旭蹑手蹑脚凑到机床侧边，毫无预兆开口出声：
“师傅，您听见了吗？马上就要开展职级评级考核了！”
突如其来的话音，猛地打断易中海的节奏，他指尖控制手柄骤然一顿，砂轮瞬间磕碰工件表面，划出一道深浅突兀的划痕。
原本尺寸完美、精度达标、即将完工的工件，直接报废，彻底没法使用。
看着工件上刺眼的划痕，易中海眉头瞬间死死拧起，心口一股烦躁火气直冲头顶。
他闭目暗自长叹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面色沉沉取下报废工件，抬手丢进脚边专用存放废件的铁皮废料箱中。
他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贾东旭，敛去眼底戾气，语气尽量放平，压着情绪反问：
“我听到考核通知了。你自己这次冲击三级工，心里有没有把握？”
易中海没有顺着他闲聊评级利弊，反倒直接反问考核底气，
贾东旭当场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躲闪不敢对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