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晚晚的订单饱满,这让她的生意愈加红火。
可是树大招风。
这句话,梁晚晚从小就听过。
但真正体会到它的分量,是在获奖之后的一个月。
第一个上门的是卫生防疫站的人。
“梁场长,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的火腿肠生产不符合卫生标准。”
带队的科长姓周,四十来岁,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需要抽样检查。”
梁晚晚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
“周科长,请。我们的车间随时欢迎检查。”
周科长带着人,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取样、化验、记录,折腾了整整一天。
临走时,他说了一句话:
“梁场长,结果出来之前,你们的生产先停一停。”
梁晚晚愣住了:
“停?为什么?”
“规定。”
周科长头也不回,“有举报就得查,查清楚之前,不能生产。”
车间停了。
第二天,工商局的人来了。
“梁场长,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有偷税漏税的行为。”
这次来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态度比周科长还差,“账本呢?拿出来看看。”
梁晚晚让财务把账本抱出来。
小伙子翻了翻,皱起眉头:
“你们这账,记得太乱了。看不懂。”
“这样,账本我带回去,慢慢查。”
账本被带走了。
第三天,税务局的人来了。
第四天,消防队的人来了。
第五天,劳动局的人来了。
第六天,甚至连街道办的人都来了。
一波接一波,像走马灯一样。
梁晚晚每天要接待好几拨人,解释、证明、求情。
嗓子都说哑了,腿都跑细了。
但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越来越严重。
一周后,处理结果下来了。
卫生防疫站:抽样检测发现“细菌超标”,罚款五千元,停产整顿一个月。
工商局:账目“不规范”,罚款三千元,停业整顿十五天。
税务局:发现“漏税嫌疑”,正在调查,暂停营业。
消防队:消防设施“不符合规定”,罚款两千元,限期整改。
劳动局:用工合同“不规范”,罚款一千元,限期整改。
一纸纸处罚通知,像雪片一样飞来。
梁晚晚看着那些红头文件,手在发抖。
停产整顿?
停业整顿?
限期整改?
每一项都是致命的。
车间停了,生产线停了,货发不出去。
部队那边,已经打电话来催了三次。
一万斤火腿肠,说好月底交货,现在连原料都进不来。
香港那边,冯南发来加急电报:日本客户追加订单,下个月要五千箱,问能不能按期交货。
按期?按期个屁!
梁晚晚第一次感到无力。
不是生意上的无力,是那种面对体制的无力。
她去找卫生防疫站,周科长说:
“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
她去找工商局,那个年轻小伙子干脆不见她。
她去找税务局,人家说:
“正在调查,等通知。”
她去找街道办,街道办主任一脸为难:
“梁场长,不是我们不帮你。这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们得查啊。”
举报信。
又是举报信。
“谁举报的?”梁晚晚问。
街道办主任摇摇头:“这个不能说。保护举报人隐私。”
梁晚晚沉默了。
这摆明了是背后有人在搞鬼。
可到底是谁在大费周章的要对付她这么一个养殖场?难道是同行?
梁晚晚立刻派人去调查。
三天后,赵大山回来了。
“梁场长,我查到了。”
赵大山神色凝重,“最近这些事,背后是有人在搞鬼。”
“谁?”
“王天一。京城王家旁系的人。”
王家?梁晚晚皱起眉头。
王家属于老牌家族,势力盘根错节。
“王家的旁系?”她问。
“对。”
赵大山点头,“王天一,三十出头,王家旁支,但挺能折腾。”
“他手里有几个厂子,听说一直想进军食品行业。”
“这晨光集团,他盯上很久了。”
梁晚晚冷笑。
她觉得一个王家旁系,绝对不可能敢来得罪她,这背后绝对还有其他人。
她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三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
“梁场长,久仰大名。”
梁晚晚站起身:
“您是......”
那人递上一张名片。
王天一,天源实业公司总经理。
梁晚晚接过名片,看了两眼,放在桌上。
“王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王天一笑了笑,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
“梁场长,你最近的麻烦,我听说了。”
梁晚晚不动声色:
“哦?王总消息真灵通。”
“不瞒你说,我这人,就爱管闲事。”
王天一支起二郎腿,“你这厂子,现在被查得七荤八素,订单发不出去,工人等着开工资。”
“再拖下去,怕是扛不住了吧?”
梁晚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天一继续说:“我呢,有个想法。你把这厂子卖给我,我帮你摆平那些麻烦。”
“价格嘛,好商量。”
梁晚晚笑了。
笑得有些冷。
“王总,您这是来趁火打劫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
王天一摆摆手,“我是来帮你的。”
“你想想,你现在这局面,还能撑几天?”
“部队的订单交不了,要赔违约金吧?香港那边交不了,要赔吧?工人发不出工资,要闹吧?”
他站起身,走到梁晚晚面前。
“卖给我,你拿一笔钱走人,干干净净。何乐而不为?”
梁晚晚看着他,一字一顿。
“王总,您凭什么觉得,我会卖?”
王天一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梁晚晚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调查报告”,上面写着晨光集团的各种“问题”:偷税漏税、卫生不合格、消防不合格、用工不规范......
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还附上了“证人证言”。
“这些东西,随便往上一递,你这厂子,就彻底完了。”
王天一收回那张纸,“梁场长,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这厂子,值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拿了钱,回老家享福去,多好?”
梁晚晚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王总,您真是个人才。”
王天一以为她松动了,笑容更深:
“梁场长识相。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我来听你的答复。”
他转身要走,梁晚晚叫住他。
“王总。”
王天一回头。
梁晚晚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
“您知道吗,我这辈子,最讨厌一种人。”
“哪种?”
“趁火打劫的。”
王天一的笑容僵在脸上。
梁晚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您回去告诉您背后的人,不管是谁,我梁晚晚这厂子,不卖。”
她一字一顿:
“谁想动我,尽管来。我接着。”
王天一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
“梁晚晚,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这个人,就爱喝罚酒。”
梁晚晚指了指门口,“请吧。”
王天一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门关上,梁晚晚靠在办公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赵大山从隔壁房间冲进来:
“梁场长,您太冲动了!那个王天一,背后是王家,非常麻烦!”
梁晚晚摇摇头。
“大山,你错了。”
“错什么?”
“这种时候,不能软。”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软了,他们就得寸进尺。硬了,他们反而会忌惮。”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王家又怎么样?我就不信,他们能一手遮天。”
......
三天后,王天一没有来。
但麻烦来得更多了。
卫生防疫站的周科长又来了,这次带着一队人,把车间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得出结论:细菌超标严重,必须无限期停业整顿。
工商局的人又来了,说账目问题查清楚了,涉嫌偷税漏税,要立案调查。
税务局的人又来了,说要查封账户,冻结资金。
消防队的人又来了,说限期整改不合格,要强制关停。
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涌来。
梁晚晚每天疲于应付,嗓子哑了,眼圈黑了,人瘦了一圈。
但她始终没有松口。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堆处罚通知,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顾砚辞不在。
叶知寒出差去了广州。
王勇和陈震只能干着急。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战斗。
一个人在扛。
门被推开,赵大山走进来。
“梁场长,香港那边又来电话了。催货,说再交不了,就要按合同追究责任。”
梁晚晚点点头:“我知道了。”
“海外那边也发来电报,问这批货还能不能按时发。”
“我知道了。”
“工人们也有点慌了,怕厂子真的被关掉......”
梁晚晚抬起头,看着他。
“大山,你怕不怕?”
赵大山愣了愣,然后摇头。
“不怕。跟着您,不怕。”
梁晚晚笑了,笑得有些疲惫。
“那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厂区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加班。
他们不知道,厂子正面临着怎样的危机。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红星养殖场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困境。
那时候,她一个人扛过来了。
现在,她也能。
“大山,帮我准备一下。”
她说,“明天,我要去拜访几个人。”
“谁?”
“顾伯伯,赵财神,还有......”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那些能帮我的人。”
第二天一早,梁晚晚就出门了。
她先去了顾家。
顾镇国听完她的情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丫头,这事不简单。”
“王天一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我知道。”梁晚晚说,“顾伯伯,您能帮我查查,是谁在给他撑腰吗?”
顾镇国点点头:“我试试。”
“这事八成不是冲你来的,而是冲我,你不用担心,我会尽快帮你解决。”
......
从顾家出来,梁晚晚又去了工商银行。
赵财神见她来了,有些意外。
“梁同志,你怎么来了?听说你那边最近麻烦不小?”
梁晚晚苦笑:“赵行长消息真灵通。”
赵财神叹了口气:“丫头,这事我帮不上忙。王家的势力,不是我能动的。”
梁晚晚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
“我明白。我只是来请教您一件事。”
“说。”
“像这种事,该怎么应对?”
赵财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丫头,你有两个选择。”
“您说。”
“第一,低头。把厂子卖给王家,拿钱走人。这是最安全的。”
梁晚晚摇头:“我选第二。”
赵财神看着她,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第二,硬扛。但硬扛需要资本——人脉、资源、证据。”
他顿了顿:“你有吗?”
梁晚晚沉默。
“我建议你选第一。”
赵财神说,“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犯不着跟王家硬碰。”
梁晚晚站起身。
“赵行长,谢谢您的建议。但我不会低头。”
她看着窗外,一字一顿。
“我这辈子,就没低过头。”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
梁晚晚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但她别无选择。
因为那个厂子,不只是她的心血。
是几千个工人的饭碗。
是这个时代,无数人正在走的那条路。
......
另外一边,顾镇国知道有人对付梁晚晚之后,脸色黑的像锅底。
他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吗?我顾镇国。有件事问你。”
电话那头,是市委办公厅的周副主任,顾镇国当年的老部下。
“老首长,您说。”
周副主任的声音很恭敬。
“你们市里最近是不是有人举报一个叫晨光的私营企业?还搞了一堆部门去查?”
周副主任沉默了几秒:
“老首长,这事儿……我听说过。”
“是工商、税务、卫生几个部门联合行动,说是接到群众举报……”
“群众举报?”
顾镇国冷笑,“什么群众?叫王天一的那个群众吧?”
周副主任一惊,忙问道:
“老首长,怎么回事?这事跟您还有关吗?”
顾镇国声音沉下来:
“晨光是梁晚晚的公司!”
“老周,梁晚晚是我儿媳妇,别的话我不想废话,这件事你必须给我查清楚!”
周副主任连忙道,“我查,我马上查。”
“查清楚了,该怎么办,你心里有数。”顾镇国说完,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