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撕开了夜色的最后一层伪装,将天空完全占领。
蚀黑原上那道极致璀璨的光束,仿佛成为了其余三片战场开始反击的信号。
锻神门战场,数百里之外,还有些阴沉的天空此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双色分割。
一侧是漆黑如墨,另一侧是初生朝阳一样的金红。
而在这双色同天的天幕中央,正悬浮着一台看起来颇为神武的巨型机甲。
它通体呈现黑白两色,这并非简单的涂装,而是从材质到结构都截然不同的完美交融。
这便是锻神门队伍的最终杀器,也是现实中锻神门的最终底牌——天演。
机甲胸口处,一个圆形的球形装置正在高速旋转着,散发出迷蒙的黑白二色光芒,这正是天演的核心装置,名为两仪驱动器。
此刻它正以极高的速度旋转着,并伴随着急促而奇异的嗡鸣声,声波荡漾开来,在空气中有规律的散发出能量波纹,几乎要覆盖整个战场。
与袭雷一样,天演同样是供两人驾驶的机甲。
主驾驶位上,墨阴面色坚定地握住操纵杆,指尖也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只是从其仍旧有些苍白的面色能看出来,她的身体并没有恢复地很好。
黑色能量从其周身涌出,缠绕在她用力握住的手上。
这能量并不让人感到寒冷,却给人一种幽深雄浑的味道,如果说世间所有事物都有正有反,那么这黑色能量便代表着正的对立面。
这无关属性,只是一种能量形式。
副驾驶位上,墨阳正在闭目凝神。
与墨阴相反,此时他的周身环绕着的是纯白的光晕。
如果说墨阴身上的能量代表着‘反’,那此时墨阳身上的能量代表着便是极致的‘正’。
炽烈而带有侵略性的光芒仿佛要将所有事物都染成它的颜色,与墨阴那柔和的黑色能量形成了绝妙的对比。
两人一黑一白,一阴一阳,气息截然相反却又完美互补,通过座舱内密密麻麻的能量导管连接着彼此,也连接着整台天演机甲。
“阿阴,还撑得住吗?” 墨阳没有睁眼,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墨阴耳中。
墨阴紧咬牙关,孱弱的身体让她现在有些力不从心,继而表现到她脸上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但她并没有放弃,只是坚定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演机甲周身的黑白二色能量骤然暴涨。
这并不像是简单的能量外放,更像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场域’的展开。
无形透明的波动以机甲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空间都开始扭曲震颤,但随后又迅速稳定下来,像是被某种存在接管。
地面上的战士们最先感受到异常。
一名正准备发射肩炮的机甲驾驶员突然发现,操纵杆反馈回来的力量变得异常沉重。
他下意识调动体内真元,试图加强输出,却骇然发现自己的真元完全停滞了,无论怎样催动都分毫不动,像是水管中的流水被瞬间冰封。
“这怎么回事?!”
“武器能量停滞!所有系统失去响应!”
惊呼声在通讯频道中此起彼伏,一些定力稍弱的年轻修士顿时慌了神,他们拼命催动功法,可体内的真元就像被冻住的江河,任凭如何冲击都纹丝不动。
但更多的人,在最初的慌乱后,停下了手中的攻击。
他们抬起头,看向天空,天演机甲此刻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黑白二色的能量不再仅仅是环绕,而是开始交融旋转,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太极图虚影。
“所有人,停止攻击,固守阵地。”
一名资深锻神门队员高声呼喊着,声音传遍战场。
这位队员身材高大,站在指挥高台上,仰望着天空中的天演,眼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骄傲,有羡慕,更有深深的敬畏。
他知道这是什么。
锻神门传承多年的终极成果,需要两位分别修炼熙阳诀和蚀阴诀的修士共同驾驭,且必须达到“阴阳合一,两仪共演”的境界才能施展。
这要求极高,能达到这等境界的无一不是门内翘楚,而墨阳墨阴两兄妹更是因为体质互补,所以才能被选入队伍,成为锻神门最大底牌。
此时魔兽大军同样陷入了混乱。
这些由大日魇魔用煞气侵蚀之后的魔兽,本就只是靠着煞气本能行动。
此刻煞气凝固,低阶魔兽顿时像被抽掉了脊椎的软体动物,瘫倒在地,发出无助的嘶鸣。
它们的眼中浮现出罕见的茫然,是生物本能被剥夺后的空白。
但那些高阶魔兽,早已诞生出初步的智慧,在短暂的惊慌之后,也同样稳住了阵脚。
战场中央,一头身高超过三十米的熔岩巨魔发出震天怒吼,它全身覆盖着冷却的黑色岩甲,甲缝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光芒。
此刻,这头巨魔双拳狠狠捶打胸膛,每一次捶击都迸发出炽热的火星。
虽然体内的魔核能量运转变得异常迟缓,但凭借强悍的肉身和七级顶峰的威压,它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并朝着周围混乱的兽群发出威慑性的咆哮。
声浪如实质般扩散,所过之处,低阶魔兽纷纷匍匐在地,眼中的茫然被恐惧取代。
在等级森严的魔兽社会中,上位者的威压比任何命令都有效。
很快,在十几头领主级魔兽的联合压制下,兽群的混乱渐渐平息。
它们重新集结,虽然无法使用能量攻击,但尖牙利爪和庞大的体型仍旧是致命的武器。
“果然……没那么简单。”
天演驾驶舱内,墨阴大口咳血,鲜血落在操纵台上,迅速被吸收,化作黑色能量流入机甲回路。
两仪共演对驾驶者的负荷远超想象。
这不仅要维持阴阳能量的完美平衡,还要掌控压制领域范围之内的所有能量波动,这相当于在与天地法则角力。
“阿阴,你快到极限了。”
墨阳睁开眼,纯白的瞳孔中倒映着墨阴苍白的脸。
“再继续下去……你现在身体本就不好……”
“我没事。”
墨阴打断他,嘴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咱们这里要是败了,丢的可不是我一人的脸,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墨阳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哥哥一定护你周全。”
“那就别废话了。”
墨阴深吸一口气,额间的黑色纹路骤然扩散,几乎覆盖了整张脸。
“开始吧!神机式……”
墨阳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两仪共演!”
两人同时低喝。
声音重合的刹那,天演机甲胸前的两仪驱动器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黑白二色能量彻底交融,化作一片混沌的灰色,这不是死寂的灰,而是蕴含无限可能,孕育万物生灭的混沌原初之色。
机甲本身开始光化。
金属外壳,内部结构,能量回路……一切实体物质都在这一刻转化为纯粹的光。
天演此时不再是机甲,而是一尊由光凝聚而成的神明,高悬于天,俯瞰众生。
它缓缓抬起右臂。
这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可就是这缓慢的动作,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威压,下方战场中,无论是人类修士还是魔兽,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离字位——”
墨阴与墨阳重合的声音从光之机甲中传出。
“焚天烈火。”
四字落下,整片战场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大地开始割裂,成千上万的巨大裂缝同时出现,无数魔兽落下,随即便被裂缝中涌现出来的深红火焰吞噬。
火焰的颜色红得发黑,令人心悸。
它好像没有温度,又或者说它的温度已经高到超越了热的概念,直接灼烧灵魂。
火焰如潮水般从地底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方圆十里的战场。
惨叫声,哀嚎声,肉体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低阶魔兽在火焰中连一息都撑不住,身体迅速碳化崩解,化作飞灰。
而中阶魔兽拼命挣扎,试图用甲壳抵挡,可那火焰无视一切物理防御,直接透过甲壳灼烧内脏。
不过三五个呼吸,便有上千头魔兽化为灰烬。
但这只是开始。
天演机甲微微转动躯体,抬起左手,掌心向下虚按。
“坎字位——心流蚀骨。”
温度骤降,前一秒还在熊熊燃烧的深红火焰,在这一刻突然凝固,化作无数血色冰晶悬浮在半空。
冰晶中,还能看到魔兽被焚烧到一半的残躯,保持着最后的挣扎姿态。
而那些侥幸躲过火焰的魔兽,动作开始变得异常缓慢,血液不再循环,甚至连神经信号的传递都变得迟滞。
一头正在冲锋的裂地犀牛,前蹄抬到一半便僵在半空,随后整个身体如雕塑般凝固,眼中还残留着冲锋时的疯狂。
它的血液从伤口渗出,却在离开身体的瞬间凝固成血色冰晶,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但这依然不是结束。
天演最后一次转动了躯体,这一次,它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
“巽字位——天鸣。”
声音响起的瞬间,天地开始哀鸣。
咔嚓!第一声脆响,来自天空。
一道黑色的裂缝凭空出现,斜着贯穿整个战场,透过裂缝,能看到其后并非星空,而是某种更深邃,更虚无的‘空’。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空间裂缝如破碎的镜面般蔓延开来,它们相互交织,碰撞,发出玻璃破碎般的刺耳声响。
每一道裂缝都散发着恐怖的吸力,将周围的一切统统吸入其中。
没有爆炸,没有抵抗。
被吸入裂缝的物体,连最基本的粒子结构都无法维持,在跨越空间壁垒的瞬间便被彻底分解,化为最基础的能量尘埃。
整个魔兽大军,在这三重打击下,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出来。
十数万魔兽,灰飞烟灭。
当最后一道空间裂缝缓缓闭合,战场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天演机甲周身的光芒开始黯淡,光化的躯体重新凝聚为实体,黑白二色再次分离,只是比之前淡了许多,仿佛随时会消散。
驾驶舱内,墨阴瘫倒在座椅上,七窍流血。
墨阳的情况稍好,但也脸色惨白,握住操纵杆的手在微微颤抖。
“成……成功了……”
墨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嗯。”
墨阳点头,看向一旁的妹妹,眼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心疼。
同一时间,三百里外。
杏林药业与万里门为首的战场,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光化机甲的威压,甚至都没有多少声音。
易尘风站在一处高地上,一袭青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儒雅,不像修士,倒像书院里教书的先生。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正冷眼俯瞰着下方数万魔兽的冲锋。
“差不多了。”
他轻声自语,随后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三下,随后便收回手来,负于身后,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大地回应了他。
苍茫的大地微微震动了一下,非常轻微,轻微到正在冲锋的魔兽甚至没有察觉。
可就是这轻微的震动过后,整片战场的土地,开始缓缓变色。
先是淡灰,然后是深灰,接着是紫黑。
那不是被血液浸染的黑,也不是被火焰灼烧的焦黑,而是一种透着诡异光泽,令人望之心生恐惧的紫黑。
土壤本身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从孕育生命的沃土,化为了吞噬一切的死地。
冲锋在最前方的魔兽,蹄爪踏在紫黑色土壤上的瞬间,动作突然僵住。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甚至没有痛苦的表情。
它们就那样保持着奔跑的姿势,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落地时已无声息,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扩散,里面倒映着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
后面的魔兽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上前面的尸体,然后自己也僵住倒下。
连锁反应迅速蔓延,不过十几个呼吸,原本气势汹汹的兽潮,变成了一片诡异的雕塑群。
数万魔兽,全部保持着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凝固在这片紫黑色的大地上。
易尘风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无喜无悲。
他抬起双手,仿佛享受一般闭上双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医者,既可救人,也可杀人。”
……
四方队战场,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恢弘的法术,没有诡异的毒阵,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杀戮。
尸横遍野。
不,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应该说是尸积成山,血流成河。
魔兽的残骸堆叠成一座座小山,暗紫色的血液汇聚成一道道溪流,在焦土上蜿蜒流淌,最终汇入低洼处,形成数个巨大的血潭。
而在尸山血海的正中央,一台银白色的机甲静静矗立。
敛光。
机体原本流畅的线条,此刻被淋漓的鲜血覆盖,鲜红与银白交织,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妖异的光泽。
这不是污秽,而是一种属于战士的,用敌人鲜血染红的勋章。
驾驶舱内,林却闭目调息着,周身剑意缓缓收敛,无形的能量还保留着方才的暴躁。
方才那一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喝退了队友的援助,并且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息,只有他一人一甲,面对数万魔兽的围攻。
他选择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杀。
从外围开始,一圈一圈向内推进,巨剑每一次挥斩,都有十数头魔兽身首分离,每一次冲锋,都在兽潮中犁出一道血肉通道。
他不在乎受伤,不在乎消耗,甚至不在乎战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些都没有意义。
三万魔兽,被他一人杀穿。
当最后一头七级巅峰魔兽,一头双头魔龙被他从中间劈成两半时,战场上再无站立之物。
林却缓缓睁开眼,眼中无悲无喜,无倦无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操控机甲抬起右臂,随即使劲一甩,剑身上浓重的化不开的血锈被瞬间震开,在朝阳下映出一小片淡红色的彩虹。
然后他转头,看向临时基地的方向。
“陈式啊陈式……”
“你要是再不醒过来,这场仗可就没有你的戏份了。”
此刻,黎明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