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笼罩着红星纺织厂旧址。地面上,特勤队员的身影在残破的厂房间快速穿梭,进行最后的清场和证据固定。探照灯的光柱切割着夜色,映出废墟间尚未散尽的淡淡黑气,以及地上用白粉笔勾勒出的几处倒地人形。
地下三层,魂牌制作室内。
张启云盘膝坐在已被清理出一块干净区域的地面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周身隐约有五色微光流转,随着他的吐纳明灭不定。苍狼持枪守在不远处入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内外。江若雪则带着两名技术队员,正在小心翼翼地封装那些从墙壁上取下、已经失去邪异能量但作为证据至关重要的魂牌残片,以及祭坛上的白骨、法器。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净化后的清新气息,与尚未完全散尽的阴冷、血腥味混杂,形成一种奇特的氛围。
“科长,所有魂牌残片、法器样本已封装完毕。白骨祭坛结构特殊,建议整体切割运回实验室。”一名技术队员低声道。
江若雪点头,目光却不时投向调息中的张启云。她亲眼见证了之前那五色华光与五行轮虚影的惊鸿一现,那股力量层次之高,远超她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官方或民间修行者记录。玄机子前辈留下的档案里只标注了“潜力巨大”,却未提及具体传承……这个张启云,身上秘密不少。
但眼下不是探究的时候。她看向苍狼:“外围警戒如何?通信是否通畅?”
“外围三道警戒线已布设完毕,电子干扰持续开启。通信正常,但与市局的专线有轻微延迟,可能受到地下结构或残余能量场影响。”苍狼回答简洁。
“保持警惕。暗门据点被端,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通知所有队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袭击,尤其是非常规手段。”江若雪语气严肃。她深知这类邪术组织的行事风格,睚眦必报,且手段诡异莫测。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担忧,话音刚落,地下空间深处——并非他们所在的制作室,而是更下方,似乎通往未知区域的某条通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令人极度不安的“滋滋”声。
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金属,又像是某种粘稠液体在管道中缓缓流动,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侵蚀精神的恶意。
苍狼和几名队员立刻端起武器,枪口对准声音来源的黑暗通道。江若雪也迅速拔出一把造型奇特、枪身刻有淡银色符文的手枪,眼神锐利。
盘膝调息的张启云猛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声音惊动,而是怀中元初石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冰凉悸动!同时,他敏锐的灵觉捕捉到,一股极其隐蔽、阴毒、如同跗骨之蛆的能量波动,正沿着地下复杂如蛛网的管道系统,从至少三个不同的方向,朝着他们所在的核心区域悄然渗透!
这不是来自外部的强攻,而是来自据点内部预设的“自毁”或“报复”机制被触发了!很可能在鬼匠死亡或核心制作室被侵入的瞬间,某个隐藏的触发装置就已启动,只是延迟到现在才生效!
“后退!远离所有管道和通风口!”张启云低喝一声,身形已然站起,双手急速结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制作室墙壁上几处老旧的通风口栅栏“噗”地一声,喷出大股粘稠的、墨绿色的浓雾!这浓雾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甫一接触空气,便迅速扩散,所过之处,金属锈蚀,水泥表面泛起气泡,甚至苍狼脚下的一块碎布,眨眼间就被腐蚀成一滩黑水!
“毒瘴!带有强腐蚀性和神经毒性!”江若雪脸色一变,“全员佩戴防毒面具!开启内循环!”
队员们训练有素,瞬间完成防护。但毒雾扩散极快,且似乎能一定程度渗透防护服的缝隙,两名离得稍近的技术队员即便戴着面具,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皮肤传来灼痛感。
张启云印诀已成,一掌拍在地面:“五行轮转,风起!”
剩余八面悬浮在他身侧的阵旗中,代表“风”与“木”的青色小旗光芒大盛!一股强劲的、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旋风凭空生出,以张启云为中心向外席卷,将涌来的毒雾强行吹散、稀释!
但毒雾只是第一波!
滋滋声变得更响,从更多管道口传来!下一刻,无数细小的、如同铁线虫般的黑色影子,如同潮水般从各个缝隙中涌出!它们速度快得惊人,在地面、墙面、天花板上蜿蜒爬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直扑在场的活人!
“是‘蚀髓阴蛊’!别让它们接触皮肤,能钻入体内噬咬骨髓!”张启云一眼认出这恶毒玩意,这是用怨魂碎片混合特定蛊虫炼制而成,物理攻击效果甚微,寻常水火难伤,唯有至阳至刚之力或特定法术可破。
他正要再次催动阵旗,却发现体内灵力恢复不到三成,强行驱使阵旗消耗太大,恐难持久。
“用这个!”江若雪反应极快,从腰间战术包中掏出几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圆盘,用力掷向蛊虫最密集的区域!
圆盘在半空自动展开,表面铭刻的符文亮起,迸发出强烈的、高频的淡金色声波和紫外线脉冲!
滋滋滋——!!
黑色蛊虫群如同遭遇天敌,在声波和紫外线的双重冲击下,身体剧烈扭曲、冒烟,成片成片地僵死、化作飞灰!这些显然是特制针对阴邪类生物的科技装备。
然而,蛊虫实在太多,杀之不尽,且又有新的从管道涌出。更麻烦的是,地下空间的照明系统突然“噼啪”闪烁几下,彻底熄灭!备用应急灯亮起不到两秒,也相继爆裂!
黑暗降临,只有队员们头盔上的战术灯和仪器屏幕的微光,映照出无数蠕动的黑色虫影和弥漫的毒雾,场面如同噩梦。
“启动冷光棒!保持队形,向出口梯井缓慢移动!”苍狼沉着指挥。队员们背靠背,形成防御圈,一边用特制装备清理靠近的蛊虫,一边在弥漫的毒雾和黑暗中艰难辨路。
但张启云没动。他的灵觉死死锁定着更深层、那最初传来“滋滋”声的方向。在那里,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凝聚的邪恶气息正在缓缓苏醒、升腾!那绝不是蛊虫或毒雾这种“消耗品”能比拟的!
“江科长,你们先撤!”张启云声音凝重,“下面有东西要出来了,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带所有人上去,封锁入口,在方圆百米外建立隔离带!”
“不行!你是重要目标,也是我们此次行动的关键!”江若雪断然拒绝,“特勤小队可以……”
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闷的撞击声打断!那声音来自脚下深处,仿佛有什么巨物在撞击厚重的闸门或岩层。整个地下空间都随之微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撞击声一次比一次沉重,间隔越来越短!
“是‘地缚尸傀’……用大量尸体和怨魂在地脉阴煞交汇处炼制成的怪物,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寻常刀枪难入,且能操控一定范围内的土石阴气!”张启云迅速判断,“鬼匠这是把他的‘宠物’养在了据点最深处!再不撤,等它完全破封,谁都走不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轰隆”一声巨响!制作室一侧的墙壁猛地凸起、开裂!碎石崩飞中,一只覆盖着青黑色鳞片、指甲如弯钩、足有脸盆大小的巨爪探了出来,狠狠扒在裂缝边缘!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和怨气如同实质般涌出!
队员们即便戴着防毒面具,也被这股气息冲得一阵反胃,头昏眼花。
“撤!”江若雪终于咬牙下令,“张先生,你……”
“我拖住它,你们才有时间出去布防,否则在地形复杂的通道里被追上,伤亡会很大。”张启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上去后,立刻联系能调动的重火力,必要时……可以考虑爆破部分地下结构。放心,我有办法脱身。”
江若雪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保重!我们在上面等你!苍狼,掩护张先生,然后带二队断后,逐层撤离!”
命令下达,特勤队员迅速而有序地向出口梯井方向移动。江若雪最后投出几枚特制的震撼弹和烟雾弹,干扰蛊虫和可能存在的其他陷阱,随即消失在通道拐角。
张启云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只正在奋力撕扯墙壁、试图钻出来的巨爪,又看了看周围依旧在不断涌出蛊虫和毒雾的管道。
他必须争取时间,又不能消耗太大,还要为之后的脱身留有余地。
目光落在那白骨祭坛和依旧燃烧的幽绿火焰上。那火焰是以幽冥玉为燃料,凝聚了精纯阴煞之气,是炼制邪物的上好“炉火”。
“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他脚步一错,身形闪到祭坛旁。双手结出一个与之前净化时截然不同的、带着逆转与牵引意味的手印,口中念诵玄机子所传的一门偏门法术“离火引煞诀”。此法可短暂操控、引导无主的阴煞火焰。
“阴火为引,煞气为薪——燃!”
手印按向幽绿火焰!那火焰猛地一涨,仿佛被注入活力,火舌窜起一米多高,颜色由幽绿转为一种妖异的青黑色!
张启云手指连弹,将几缕被引导的火焰射向四周蛊虫最密集的管道口和通风口!
嗤——!
阴煞火焰与毒雾、蛊虫接触,并未像阳火那样直接焚烧净化,反而像是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或“催化”!毒雾变得更具腐蚀性,蛊虫则像是被打了兴奋剂,速度暴增,体型也膨胀了一圈,变得更加狂暴!
但它们的攻击目标,却被张启云以精妙的灵觉操控火焰中的一缕意念,强行引导向了——那只正在破墙而出的尸傀巨爪!
无数狂暴化的蛊虫,如同黑色的潮水,调转方向,疯狂涌向墙壁裂缝!它们爬上巨爪,疯狂噬咬!毒雾也凝聚过去,腐蚀着巨爪上的鳞片!
“吼——!!!”
墙壁后传来一声愤怒、痛苦、非人的咆哮!巨爪猛地缩回了一下,随即更疯狂地扒抓墙壁,显然被激怒了!
张启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暗门留下的“宠物”和“机关”自己打起来!
他趁机身形急退,同时从布囊中掏出最后两张“神行符”贴在腿上,又将仅剩的一点“五行生气水”含在口中,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他即将退入通往上层通道的拐角时,那面墙壁终于被彻底撕开一个足以让卡车通过的大洞!
一个庞大、臃肿、由至少十几具尸体扭曲拼接而成的怪物,轰然撞碎砖石,冲了出来!它身高超过三米,四肢粗壮得不合比例,头颅像是三个骷髅强行融合而成,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全身布满青黑色鳞片和尚未完全缝合的伤口,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液。无数蛊虫正附着在它身上啃咬,毒雾缭绕,却只能让它更加狂暴!
地缚尸傀!完全体!
它那三颗头颅上的六只鬼火眼睛,瞬间锁定了正在撤离的张启云,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迈开沉重的步伐,轰隆隆追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龟裂!
张启云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中穿梭。身后,尸傀的咆哮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
他必须尽快赶到预定的脱身地点——那个废弃锅炉房的通风竖井。从那里上去,然后由江若雪他们在外接应,或利用地形周旋。
然而,当他拐过一个弯,距离锅炉房还有不到三十米时,心头猛然一沉!
前方的通道,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淡红色的、如同血雾般的屏障!雾气翻滚,隐约可见其中有无数的面孔在挣扎、哀嚎,散发出强烈的精神污染和空间扭曲感!
“血煞迷魂障……还有空间干扰?”张启云脸色难看。这不是尸傀的能力,而是据点更深层、更隐蔽的防护机制被彻底激发了!这屏障不仅能迷惑心智,似乎还能扭曲空间,让他明明看着近在咫尺的锅炉房入口,却感觉遥不可及!
前有拦路血障,后有追击尸傀!
绝境!
张启云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向那咆哮着逼近的庞大怪物,又看了看怀中微微发烫、似乎想要传递某种信息的元初石。
他抹去嘴角因为强行施法和急速奔逃而溢出的一丝血迹,眼神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燃起更加凛冽的战意。
“暗门的报复……果然够狠。”
“但想留下我,还不够!”
他手按胸口,那里,元初石的温度越来越高,而识海深处,那枚“五行轮核心碎片”的虚影,似乎再次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旋转。
有些底牌,或许不得不提前动用了。
即使,要付出一些代价。
昏暗的通道中,少年与怪物,对峙。
血雾在前,生路在后。
而地面之上,黎明正试图撕裂最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