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加长礼宾车停下那一刻,整个接机区域都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志得意满的谢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了,嘴张成o型合不拢。
两台加长礼宾车并排停靠,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快速跑到赵霞跟前:“赵总,我们的车到了。”
赵霞嘴角露出笑容,扭头看向陈光明,“陈县长,我们的车一般,比不上谢区长的,咱们将就一下吧。”
赵霞这次来,本就是打着接近陈光明的主意,先是订了豪华贵宾厅的包间,这次又非常拉风地叫来两辆加长礼宾车,给陈光明挣足了面子。
陈光明却对眼前这震撼的阵仗毫不在意,他笑了笑,看向谢伟。
谢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方才那番话还言犹在耳——明州县底子摆在那里,企业重视程度不一样,实在不行签个意向框架回国交差就行,实在没车可以跟他们挤一挤。
话音还没消散,两台加长礼宾车就停在了眼前,当众狠狠打了他的脸。
谢伟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勉强扯动嘴角,想要维持住体面,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显得格外生硬。
“没想到……明州县这边,还有这样的安排。”谢伟干巴巴吐出一句话,语气里已经没了半分之前的居高临下。
陈光明呵呵笑道:
“谢副区长,咱们出差,看的不是表面排场。这两辆车,不过是长了一点点,能多装点货。”
“你知道,我们这次参展,带了许多苹果,大葱,还有茶叶。所以找了这两辆车装货......”
陈光明等人上了车,两台加长礼宾轿车引擎低鸣,缓缓驶离。
谢伟站在原地,周围投来的一道道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身上。刚才那一番当众挖苦的话,此刻反倒成了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他脸色铁青。
陈光明,你特么的太过分了!
叫来这么好的车,竟然说是因为苹果大葱太多了,装不下!
不过,笑到后面才是英雄,等明天你进了会场,有你哭的时候!
住进酒店后,到了晚上用餐时间,按规定,各县市区的用餐,各县市区自己负责,陈光明便叫上大家,来到餐厅吃饭。
正在点菜的时候,谢伟走了过来。
此时的他,已经没了那份尴尬,满脸都是浓浓的笑意。
“陈县长,走,我请你吃饭。”
陈光明拒绝了,“不了,我和同志们一起吃......”
“别啊,其他县市区的区长都在呢,大家一起商量点事情。”
陈光明无奈之下,只得起身,芮小红却嗤笑一声,“当官的又去腐败了,留下我们吃桌饭......”
陈光明只能装着没听见,跟着谢伟走了。
两人来到一个包间,只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各县市区的副区长,坐在副陪上的,竟然是葫芦谷那个养殖基地的老板高小平。
高小平客气地站起来,指着他身边的空位,请陈光明入座。
陈光明明白,表面上看是谢伟请客,但实际上是高小平请客。地方官员出差时,之所以喜欢带个老板,就是为了方便结账买单。
毫无意外,这位高老板打着参加经贸会的名义,实际上是替谢伟来买单的。
饭菜流水一样端上来,谢伟让服务员拿上当地的低度白酒,陈光明借口感冒了,没有喝。
大家吃着菜,聊着天。
谢伟说道:“今天把各位区长叫在一起,是商量一下这次经贸会的事,怎么办理。”
一个区长问道,“怎么办理?谢区长你是战省长的秘书,在领导那里有话语权,你划出个道来,我们照着做就是了。”
谢伟看了陈光明一眼,洋洋自得道:“兄弟们一起参加经贸会,都是缘份,为了防止恶性竞争,我说几点,你们看看有没有道理。”
“第一,咱们都凭真实本领卖货,能签多少签多少,绝对不弄虚造假。”
“第二,咱们公平竞争,互相之间不拆台。”
“第三,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不管谁落在最后面,不要恼怒,也不要坏了面子。”
他故意说道:“上次,明州县的黄越副县长,因为排名最后,回去闹了情绪,再也不肯分管外经贸,这次,咱们可不能让陈副县长坐蜡啊!”
众人哄笑起来,仿佛陈光明已经铁定是最后一名。
陈光明不动声色,“谢副区长说的好,咱们就是要公平竞争,凭真实本事卖货,别去搞那些歪七咧八的,我没意见。”
看着陈光明胸有成竹的样子,谢伟心中很是不屑,你们明州县已经好几年没参加这个活动了,你哪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来,让我们一起祝贺陈副县长!”
在谢伟的带领下,大家一起举起杯子,乱哄哄的。
大家开始闲聊起来,陈光明听着,发现了许多有意思的事。
怪不得大家都争着要出国,原来里面有许多好处。
有的是明里招商,暗里带货。h国的人参、化妆品很出名,国内的老板喜欢养生,老板包的小三喜欢美容,他们不放心国内买的,害怕是赝品,所以喜欢通过代购的形式获得。
于是这几年来,代购成为获得h国产品的一个重要渠道。
但代购里面,也有做假的,实际上是国内的产品,却摇身一变,搞个国外的单据给你,谁也分不清真假。
而出国一趟,顺便给这些老板带点东西,明码标价地加点费用,是许多公职人员出国捞外快的手段。
还有些人利用出国之便,帮助国内中小企业做调研,挣一笔调研费用。他们帮助国内企业,了解h国企业的供应链渠道、市场行情、品牌代工厂信息等,这样国内的企业就省了路费和人工费用。
所以外经贸领域的干部,头脑灵活,渠道多,创收的办法也多。
一个副区长叫道:“当年我还是小虾米的时候,就靠这些办法,赚了不少外快!当然现在是领导了,咱就看不上这些小钱了!”
陈光明喝了口水,这时高小平把头凑了过来。
“陈县长,你就没搞点创收?”
陈光明笑了笑,没有说话。
高小平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况这些创收的手段,也不犯法。”
陈光明摇头道,“虽然不犯法,但也不合规,一个干部出国,不想着怎么干好自己的工作,反而把精力用在创收上,这并不好。”
高小平嘿嘿笑道,“陈县长,你还真是和别人不一样。”
陈光明反问道,“高总,我记得你们是搞养殖的,怎么也参加这个团了?”
高小平道,“我们有工厂,做各类肉加工品,像香肠,培根、腊肉、午餐肉,这次想试着在展销会上卖卖,在国外打一下销路。”
他掏出名片来,递给陈光明,“陈县长,以后有了机会,要帮我们留意一下啊。”
陈光明接了过来,“好说。”
“陈县长这么热心,出国期间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说话,”高小平道,“和您说实话,谢区长之所以出国的时候喜欢带着我,因为我在国外熟人多,实不相瞒,市南区的订单,我都提前联系好了,明天市南区就是个开门红......”
“噢?”陈光明没想到,一个搞养殖的,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高总在国外有亲戚吗?”
“算是亲戚,不过都出五服了,”高小平把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们祖上出国讨生活,族人遍布在东亚和东南亚各国,人多得很呢。”
“我听说陈县长很重视招商引资,以后,我族人的投资机会,可以介绍给陈县长。”
“谢谢高总,”陈光明笑着说道,“高总真是很仗义啊。”
见陈光明慢慢上了道,高小平装着闲聊的样子,“多个朋友多条路嘛......陈县长,我和你打听个事,你们那个海达美的案子,办到什么程度了?”
“还在司法程序中......”
“这些人说起来很可恶,确实应该严厉惩罚,不过,这事和海达美医院关系应该不大吧?什么时间能解封?”
听到海达美医院几个字,陈光明警觉起来,“海达美医院要想解封,前提是厘清责任,积极赔偿受害者......”
“陈县长,可是你们提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苛刻了,那几家人狮子大开口呢,一个死者要一百多万。”
陈光明脸色一凛,“你怎么说是狮子大开口?”
“陈县长,开车撞死一个人,也用不上一百万吧!”高小平压低了声音,“,咱们都是明白人,其实赔多少钱,还不是你们当官的一句话?”
“我呢,受高双老板委托,想请您介入一下,把这事早早处理完了,海达美也好早早恢复营业,更好地服务海城人民......”
陈光明压着怒火,问道,“高总,你和高双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同乡,”高小平道,“实不相瞒,高总带着我们一帮人,来海城搞房地产,我呢,就是个跑腿的,顺带着承包了葫芦谷,搞起了养殖。”
“陈县长,你要是帮了这个忙,好处少不了你的,高总那里马上开一个新楼盘,山水庄园,风水好,地段也不错,就在地铁口旁边,还是学区房,我听说你还没结婚,可以便宜点给你一套!”
“高总说了,公司的任何楼盘,你都可以挑!可以五折!你要是不住,转手卖给别人,一百来万就赚出来了!”
见陈光明没有反驳,高小平又趁热打铁道,“这趟出差,你有什么费用,有什么需要,我们都可以包了!”
“没车,我可以给您联系车;订单不够,我帮您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包里,装着大把大把我外币!”
“您出来一趟,不给女朋友带着高档化妆品?送出去倍有面子......”
听高小平说完,陈光明呵呵笑了起来。
“高总,广厦千间,夜眠仅需六尺;家财万贯,日食不过三餐。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
“我倒是劝你们,多想想那些受害者,积极赔偿他们。”
“否则,全海城的老百姓都不会答应!”
见陈光明态度坚定,高小平也冷笑起来。
“陈县长,你别那么装嘛!”
“唱那么高的调,就不怕扯破了嗓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还是那句话,朋友多了路好走,如果你不交朋友,脚下就无路可走!”
“你不信?等明天展会上,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