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话音落下,玄苦面色为之一变,他蹙眉望着城头现身的年轻身影,面上浮起一丝疑惑。
他能察觉得到,这年轻人身上带着一股最纯粹的浩然正气,是儒门中人无疑,可当今儒门弟子皆隐匿行踪,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湖州?
心神恍惚的秋策也在此刻终于醒过神来,眼神骤然清明,随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沉的怒火:
“好个贼僧!本帅只当你入湖州是为保湖州百姓,竟不曾想还有这等惑人心智的妖法!”
玄苦并未回答,只死死盯着那道年轻身影:“阁下是谁?”
任风流折扇一收,哈哈一笑,声里带着一股狂放不羁:“曲终笛音彻,一任俱风流!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仗剑书盟任风流是也!”
玄苦握锡杖的手指微微一抖,仗剑书盟任风流,儒门首座的名号,他自是听过的。
儒佛虽同列三教,教义却背道而驰,儒讲入世济民,佛讲出世解脱,两教之间本就存在根本分歧。况且任风流此人更是以不拘礼法、言辞犀利闻名江湖,此刻落在他手里,自己的禅理根本行不通。
“任施主好利的口舌。”玄苦沉声道。
“好说”,任风流折扇一摇,“大师若真想度人,为何不去渡你家明公与西蜀宣王?他二人造下的杀孽,不比秋大人多?还是说,大师见秋大人为人忠厚,只渡他而不渡那二人?”
“任施主此言差矣”,玄苦开口,声音依旧平和,语速却比方才慢了半拍,“《涅盘经》有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不分先后。放下屠刀者,非免其罪业,乃断其恶根,恶根一断,佛性自显。施主以世间恩怨论佛门因果,是以小乘之见度大乘之法。”
任风流折扇一收,嘴角多了些讽刺:“大师这话说得漂亮,可我问你,《地藏本愿经》里地藏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度的又是谁?是在地狱里受苦的冤魂,还是造下地狱的恶人?”
玄苦面色不变,只双掌合一:“地藏菩萨度一切众生。”
“那枉死的冤魂呢?”任风流向前一步,目光冰冷:“那那些被人灭满门的人,冤屈谁来报?他们入了地狱,地藏菩萨度他们往生。可杀他们的人,放下屠刀之后也通往往生极乐!”
“大师,到了西天极乐,冤魂与凶手同在一座莲池里泡着,敢问那莲池究竟是极乐,还是又一座地狱?”
玄苦的手微微一顿,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城头上一片安静,守城士卒大多听不懂二人论道,可任风流最后这句话他们却听懂了,若杀人者,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那被杀的人呢,他们又算什么?
玄苦深吸一口气,不敢正面回答,只换了话锋:“施主以恩怨论因果,已落执念,《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施主所执着的恩怨,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本来空寂。”
“空寂?”任风流笑了,笑意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锋利,“大师此言,敢问可曾对铜山七十二寨被烧死的百姓说过?又可曾对汨水口那八百俘虏说过?大师若对他们说‘你们的死是梦幻泡影’,他们岂能瞑目?”
玄苦嘴唇微动,终究没有说上话来。
“大师不说,那任某便替大师来说”,任风流折扇一展,扇面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微微晃了下,“儒家讲入世,讲担当,讲‘知其不可而为之’,昔日孔圣周游列国,明知不行,却仍要行,这是为何?”
“因为若人人袖手,这天下便无人去管,佛门讲出世,讲放下,讲空寂,可若真的人人放下去了,谁来拾起?”
“大师,你修的是佛,可你站在城下替明友诚当说客,便已经入了世。既入了世,便莫再去用出世的话来遮眼!”
玄苦脸色铁青,却发现自己竟是无话可驳。
任风流没有驳倒他的佛理,可任风流把他的佛理架在了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上,他自己现在既然入了世,又凭什么替明友诚说话?自己今日渡的是秋策,还是沦为了明友诚的刀?
城头这些守军听不懂这些经文,却看懂了老和尚的沉默。
有人嗤笑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笑声不大,在寂静的城头却格外清晰。
护城河对岸,明友诚军阵中亦有不少人听到了这段对话,刘昶面色铁青,蒋继宗双拳捶胸,可他们谁也无法反驳。
佛门禅音最重气势,气势一泄,禅意便散了,玄苦方才好不容易在秋策心神中撕开的口子,此刻不但被任风流圆了回来,就连他自己那如千年古井般的心境,也于此刻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握着锡杖的手微微发颤。
“大师请回吧”,任风流把折扇收了,语气忽然淡下来,“你度不了秋大人,若真想度人,倒不如去度一度那些被明友诚索过粮、抽过丁的湖州百姓们,他们的苦,比秋大人更深。”
玄苦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地朝后走去。
锡杖顿地的声音依旧一下下地响着,可听这节奏,明显比来时慢了半拍,也乱了几分。
秋策一直站于楼廊柱后面,他眼神早已恢复清明,此刻望着玄苦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任风流的侧脸,没有说话,只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传王敛。”
片刻之后,副将王敛快步上了城楼,在秋策面前站定,抱拳道:“大帅。”
秋策走到城垛旁,朝城下明友诚的军阵望了一眼。
玄苦已走回本阵,可明友诚的军阵中,正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
方才那段辩论,城下的人听得不全,可“放下屠刀替明友诚说话”那几句却传开了,他们这些当兵的,听不懂经文禅语,可他们听得懂“替谁卖命”,老和尚被任风流怼得哑口无言,连带着整支大军的士气都矮了几截。
秋策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王敛,你带本部三千人马,从南门出去。”
“出城之后不要直奔中军,先打他们左翼,左翼是蒋继宗带的兵。此人悍勇有余,沉稳不足,你一叫阵,他必反扑,只要他一反扑,中军便会往前压!”
王敛眼中精光一闪,已明白了秋策的意图,“大帅是要末将诈败?”
“诈败不是目的”,秋策转过身来,看着王敛的眼睛,“我要你把他的左翼和中军之间的缝隙彻底拉开!你退的时候,往东南方向退,把蒋继宗引到汨水岸边。只要到了岸边,他便进退两难。”
“届时,我会亲自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