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日头偏西,官道上尘土被马蹄踏得漫天浮着,似一层黄雾罩在头顶。
徐晓骑一匹枣红马,披甲执刀,率领两万兵马,终于在午后抵达了荆阳地界。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皮被风沙磨得粗粝,眉骨上一道旧疤隐约可见。
他今年已三十有五,自幼便随宣王作亲兵,从趾州一路打到解元,再到破蜀,历经大小数十战,终于功至征东将军。
破蜀那日,他就跪在阶下听宣王封赏,每念到一个名字,徐晓心头的火便烧得更旺。他听着那些封号,只觉得天下英雄皆虚名,真交起手来也不过如此。
如今他已是征东将军,身后两万兵马,刀甲如林,更觉得此番出征是上天送来的功劳。
今辰探子来报,说秋策一夜连夺三城时,徐晓正在帐中擦刀,刀锋映出他半张脸,他手停了一下,那秋策不过一介书生,竟能一夜连下三城?
想来也不过是用了什么阴谋诡计罢了。
徐晓心中不屑,加上又一心想要立功,想都没想便抢过这桩差事,亲率两万兵马出征。
出兵前,有同僚劝他此行千万谨慎。徐晓只冷笑道:“区区秋策,何足挂齿,某弹指可破!”
他说完翻身上马,没再看那些人的脸色,他瞧得出,那些同僚嘴上不说,眼神里却藏着别的意思,像是等着看他吃亏。
徐晓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在意,他并非不知兵,只是看不起秋策,也看不起湖州残兵。
湘阴乃控扼水路交汇的要冲,位于湖州中部,无论是宣王还是明友诚,欲取湘阴,就必须先过荆阳至洪湖一带,这是湖州中部少有的平原地带。
临行前,他算过脚程,只要带着轻骑突进,一日内便可抵湘阴城下,打秋策个出其不意。
起初徐晓并未在意沿途所见,经过的村子十有八九都空了,偶尔见几间塌顶农舍与烧焦树桩。
自蜀中打到湖州,他早见惯了这样的景象,人死了,村空了,野狗肥了,这便是乱世!
他也懒得叫士卒停下搜查,只催促着大军不断赶路。
直到洪湖附近,出现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村子——
这村子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坐落于官道北侧一处缓坡上,村口一株老柳,枝干粗壮,垂条在风里轻摆。
徐晓远远看见,村中炊烟袅袅,隐约可闻鸡鸣犬吠,甚至还有孩童笑闹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那声音在死寂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徐晓见状,心知不对劲,当下眉头一皱,勒住了马。
他身后的大军也陆续停下,士卒们望着那座村子,脸上皆露惊异之色,一路百余里都荒无人烟,忽然冒出这么一座生机勃勃的村子,怎么看都不对劲。
前排几个老兵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左右张望,生怕荒草里藏着暗箭。
徐晓也扫了一眼两侧,荒草伏地,并无异样,可心里那点不安却一点点冒了上来。
“将军,这村子有些古怪”,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方才路过的几个村子都空了,唯独这里……且炊烟太齐,鸡犬太安稳,倒像是特意摆给咱们看的。”
“管他呢,有粮便行了!”徐晓打断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这一路轻骑突进,为赶速度没带多少干粮,两万人的肚子早空了,胃里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脾气更躁。
再说了,村子再怎么古怪,还能比宣王的军令更可怕?真当他身后两万大军是吃素的不成?
于是徐晓拔出佩刀,朝村口一指:“全军进村,补充粮草,休整一个时辰再出发。”
两万大军齐声应诺,声音震得柳条一颤,士卒们催马朝村口涌去,脚步杂沓,甲片碰撞,如铁流般涌向这座村子。
徐晓夹在队伍前头,刀尖低垂,眼睛仍盯着那棵老柳。
然而,就在最前面的十几骑刚冲到村口柳树下时,忽地一阵狂风自村中席卷而出。
这风来得毫无预兆,却猛得不成话,似一堵无形气浪平推过来,当先战马被那风一推,前蹄高高扬起,嘶鸣着向后退去。
骑兵们纷纷勒马,更有甚者直接被掀下马背,两万大军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逼停,挤在村口官道上,进退不得。
徐晓也被风逼得勒马,枣红马烦躁地打着响鼻,蹄下尘土乱飞。
徐晓脸色顿时沉下来。
可还未等他发作,一道声音自天外而来,缥缈难寻,却像直接钻进他的脑海,冰冷而又平静:
“来者止步,此地乃清净之处,外界纷扰与此地无关。若有胆敢再往前一步者,死!”
这声音如同冰水灌顶,连战马嘶鸣都短暂压了下去。
徐晓浑身一紧,猛地回头,却找不到声音来处,再看周围,有士卒脸色发白,左右张望,显然也听见了同样的话。
徐晓当即勒住躁动的战马,盯着前方那棵柳树,冷哼一声:“装神弄鬼之辈,有胆出来与我一战!”
接着,他翻身下马,提刀朝村口走去,他身后有几个亲兵想跟上来,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走到距村口十步处停住,扬声道:“我受宣王殿下之命,率军前往湘阴平叛,村里既有粮,速速交由我军,还可免去一死。否则的话……”
他的话音未落,忽地响起一道琴音,像有人随手拨了一下琴弦。
然而,就是这一声,让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刻顿住了。
徐晓张着嘴,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他瞪大双眼,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不止如此,他眼角的余光里,身后的两万大军也齐齐瞪大了双眼,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紧跟着,一道气浪自村口那棵老柳树下弹射而出。
起初只有一人宽,离了柳树后便急速膨胀,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柱,像一柄被放大了千百倍的剑,以不可阻挡之势瞬间贯穿了整支宣王大军。
光柱从村口柳树下射出,沿官道一路向前,穿过两万大军阵列,穿过官道两侧荒田,一直延伸到数里之外方才消散。
没有骇人的气势,没有凄厉的惨叫,甚至都没见到鲜血,可白光扫过之处,一切皆在无声中瓦解。
徐晓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耳边什么也听不见,身体却像被抽走了什么。
待到风平浪静后,徐晓仍站在原地,可他的身体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消散,一寸一寸化作飞灰,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上来。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万大军,一个接一个变成灰白色粉末,被风一拂便散了,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老柳树依旧垂着柳条,村中炊烟依旧袅袅,鸡犬孩童的声音也依旧,仿佛这两万人从未存在过。
一声琴音,两万大军,只眨眼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在意识彻底散尽前,徐晓模糊的视线越过飞灰,落在村口那棵老柳树下,他仿佛看见石凳上坐着一个人,膝头搁着一张古琴,琴身通体乌黑,弦是银白色。
这人散着头发,发丝间夹着几缕灰白,一匹白纱蒙在双眼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孔,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脚上一双草鞋,看上去像是个隐居山野的琴师。
那人松开琴弦,又抬手在琴弦上轻轻拂了一下,像是在吹落琴身上的灰尘。
紧接着,他偏过头,朝村庄里面的方向望了一眼,他虽蒙着眼,可这动作分明是在看着什么。
徐晓还想再看清些,可他的眼睛已经先一步化成了飞灰。
而远处,烟尘即将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