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策的中军大帐,设于五溪城一座废弃县衙内。
县衙不气派,前堂却是改作了议事厅,后堂住着秋策本人,两侧厢房分给了他的幕僚、亲兵。
院中有棵老槐树被斫去了枝干,只留一截粗壮桩子,上面拴着几匹战马。堂内的桌椅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墙上挂着一幅手绘湖州舆图,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地方改过多次,就连纸面都翻起了毛。
秋策坐于上首,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他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举止儒雅,穿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看着不似个武将,反倒像个教书先生。
可他坐在上方,堂中十几号将领硬是无一人敢大声出气。
郝思远坐在角落里,眼中带着些许唏嘘回忆。
他曾是湖州州牧,正经的朝廷三品大员,一年前他还在州衙发号施令,一年后却坐在这帐中,成了一个记名文官。
无人敢革他的职,也无人敢拿他怎样,可他自己清楚,他这个以往的湖州州牧,如今什么也不是了。
盛世时,节度使再怎么跋扈,终究也要受朝廷的制约,不敢拿他如何,可乱世一来,没了皇帝,节度使便是一方诸侯,掌着一州生杀大权,似他这等文官,不敢反抗,也无处可去。
尽管如此,郝思远的下场也已经比大多数州牧好了。自董卓乱武之后,他听闻有两个州牧,被其他节度使直接杀了祭旗,还有一个在州府悬梁自尽了。
也就是秋策厚道,留了他一命,还给他饭吃。
但郝思远心里明白,这份“厚道”是念着他当年在湖州任上没做过什么恶事。
可施舍就是施舍,寄人篱下就是寄人篱下,与往日不能一概而论。
郝思远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将领争得面红耳赤,嘴角只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益阳以北不能退!”一个黑脸将领拍案而起,声音粗沉,“退了,明友诚的水师便能沿临江直下,到时候咱们拿什么去挡?临江一破,咱们全都得玩完!”
“不退又能怎样?”另一个瘦高将领冷笑一声,“城中粮草只够半个月,再拖下去,不用明友诚来攻,咱们自己倒先饿死了。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趁现在兵力尚全,往西突围,争取一线生机。”
“往西突围?你说得倒是轻巧!西边便是宣王大本营,他如今整合了蜀州,士气正盛;明友诚的水师又在东面游弋,你往哪突围?”
“那就往南!西面是山区,宣王铁骑施展不开......”
“往南更是死路!先不说毒瘴雾气,进了山后我等拿什么去养兵?”
秋策听着这些争吵,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没有说话。
麾下将领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没有一条是能够真正解决问题的。
退?现在退不得;守,也守不住;突围,往哪都是死路;他手里的人马太少,耗不过宣王、明友诚。
“都出去”,秋策听着这些无休止的争吵,只觉心烦意躁,忽然开口呵斥。
堂中为之一静,所有将领齐齐望向他。
“出去”,秋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明显多了丝怒气。
堂中十几人不敢忤逆,全都站起,鱼贯而出。
郝思远也站起身来,朝秋策拱了拱手,跟着众人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秋策一人,他坐在原处,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图上用朱砂标着宣王与明友诚的兵力部署,用墨线画着他自己的防线。
可他的防线已被逼得越来越短,越来越挤,迟早会被朱砂彻底吞并。
秋策叹了口气,随即起身推开后堂的门,走了出去。
县衙后面是一片荒地,再往外则是一片被战火荒废的田地。
秋策沿田埂慢慢走着,走了一段,他忽然看到前方田里有火光,走近了才发现是一群庄稼户正在翻地。
为首的是一个黝黑汉子,膀大腰圆,赤脚踩在泥里,一手扶犁,一手挥鞭赶牛。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百姓,翻土的、撒种的、挑水的,干得热火朝天。
秋策立于田埂看了片刻,那汉子也瞧见了他,把犁一停,抹了把汗走过来。
“秋帅”,汉子拱了拱手。
“邹大家,这么晚了还带着乡亲们翻地?”秋策笑问。
黝黑汉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白日要躲哨骑,不敢大张旗鼓地干,夜里则是要安全些,能多翻一垄是一垄吧。”
秋策暗自叹息一声,这汉子他识得,姓邹名好,是百家中农家的子弟,湖州本土人士。
湖州战事初起时,邹好便带着一帮乡民来投,这些人不会打仗,可种地却是把好手。于是,他便让邹好带领着百姓屯田,管着军中部分粮草供给。
秋策回望着田里忙碌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又道:“邹大家,依你之见,今年的收成,能撑过冬么?”
邹好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蹲下身去,随即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让土从指缝间慢慢漏了下去。
“秋帅,不瞒您说,若战事不波及这里,今年的收成足够百姓过冬,还能多匀出一些做军粮。可若战事过来,莫说收成了,这些田地都得荒废,百姓跑了,地便没人种了,没人种,明年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秋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事实。
邹好又补了一句:“秋帅,容我我多句嘴,如今军中的粮草,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吧?”
秋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邹好也没有躲闪,直直迎着他的目光。
秋策从这双眼睛里想多看到一些什么,可他却只看到了一个农人的朴实,还有一种朴素的精明——
邹好知道他在问什么,也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
“省一点,还够三个月的。”秋策沉默了会,没有波澜的说出了这句话。
邹好跟着沉默了,他把手里那把土撒回田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三个月的话……那只能盼着在这三个月里,战事别波及到咱们这边来了。”
两人站在田埂上,夜风把火把吹得忽明忽暗的。
秋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心里却是在盘算着,这三个月的粮草究竟能够撑到何时。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忽地从田埂那头快步跑来,至近前单膝跪地:“秋帅,营门外来了两个人,说是特意来找您的。”
秋策眉头一皱:“什么人?”
“一个自称是仗剑书盟的任风流,还有一个年轻人,姓姜,说是从豫州来的。”
秋策眉头皱得更深了,仗剑书盟任风流,他自然知道这个名字,儒门首座,近年来在江湖上名声极响,与剑阁澹台敬明交情匪浅。
此人在此刻忽然找上门来,绝不会是来找他闲谈的。
他看了一眼还在田里翻土的百姓,又瞧了瞧身旁的邹好,心中有了决意:“请他们进来,稍坐片刻,我这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