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姜云升携萧若宛、第五燕南、雁北一同离开了阳翟。
春末晨光干净明亮,城门外那几株老杏的浓绿叶片依旧在风里泛着光。
第五燕南一身月白直裰,腰束素锦,手中只提一只轻便行囊,神色沉静;第五雁北则着深灰劲装,背一张短弓,腰悬短刀,眉眼间压着几分掩不住的雀跃。
这是他二人头一回真正出远门,以往在祖母膝下读兵书、练拳脚,可说到底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如今终于要踏上实路,心头难免翻涌。
四人出城后一路向北,走的正是年前姜云升随张晏如走过的那条官道,只是来时他坐在垂花马车里,隔帘看外头风物,不识尘世之气,如今却要凭两条腿一步步丈量。
路边田畴仍旧齐整,麦子已抽了穗,道路旁的松柏依旧成列,驿亭瓦当依旧齐整,只是往来行商比那时少了许多,偶尔才见一两支骡马队匆匆赶路,人人脸上都挂着一层说不出的仓皇。
第五燕南走在他左侧半步处,目光不时扫过路旁景致,偶尔停下来看一眼驿站墙上的告示,又快步跟上。
雁北走在右侧,步子轻快,时不时折一根草茎在手里转着,眼睛却一直留意着两侧动静。
“姜大哥”,第五燕南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不高,只轻声问:“我们此行北上,头一站是榆林?”
姜云升点头:“榆林有一位镇远司旧人,姓陆,当年在司中专管粮草辎重,后来退隐了。”
“我得的消息说他脾气臭,待人冷,却对从前那位陈司主颇为忠心,不过此人最服的,是有能力的人。”
“服有能力之人便好”,第五燕南微微颔首,“既对陈司主忠心,又服有能力之人,便有交谈的余地。”
姜云升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心里却是暗暗记下这个细节。
刘韶因说燕南善文,果然不假,方才那番话他自己也想过,却未必捋得如他这般通顺,更何况,第五雁南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第五雁北在旁边哼了一声:“念旧归念旧,脾气臭归脾气臭,万一他不肯跟我们走,难道还求着他?”
“那便看他的本事值不值得我等相求了。”姜云升平淡地回了一句。
第五雁北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未再顶嘴。
四人走了大半日,午后在官道旁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以几根竹竿撑起一片草棚,底下摆着四五张粗木桌,一个头发花白的驼背老翁在灶前烧水。
棚中只坐了一桌客人,三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鼓囊囊的,一看便带着家伙,正低头喝着粗茶,偶尔抬眼扫一下过往行人。
姜云升在靠外一张桌子坐下,要了四碗茶。
第五燕南坐他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那三人身上过了一遍,低声道:
“姜大哥,那三人腰间的东西不像寻常行商带的,看坐姿手位,倒像是行伍出身。”
“嗯。”姜云升端碗喝了一口,没有多看。
第五雁北却不以为意,大剌剌坐着,灌了一大口茶,正要说些什么,被第五燕南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他一愣,顺着兄长的目光望去,才留意到那三个汉子的手都搁在腰侧,指节绷着,像是在随时准备拔刀。
茶棚里的气氛微妙地紧了一紧。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忽然放下茶碗,起身朝姜云升这桌走来。
此人身材粗壮,面皮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像两颗火星子,行至近前,他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声音粗沉:
“敢问这位公子,可是从南边来的?”
姜云升端着茶碗,并未抬头:“这几日从南边来的多了,不知阁下问的是哪一路?”
汉子嘿嘿笑了一声,目光在姜云升和萧若宛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第五燕南与第五雁北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公子说笑了,我兄弟三人在此蹲了几日,只为等公子到来。”
“那奉天城藏着的人多,我们身后的势力惹不起其他几家,自然不敢上去凑热闹。不过论起情报,我家主子不虚那些顶尖势力。公子长什么模样,我们自然知晓。”
姜云升这才抬起眼,目光平平落在他脸上。
汉子也不兜圈子,压低了声音:“我家主子不与那些大势力争,却也不怕事。公子身上若真有那东西,我主子愿出个好价钱,公子开个数便是,谈得拢便谈,谈不拢各走各路,绝不为难。”
“你家主子是谁?”
“公子不必知道。只需知道我家主子腰缠万贯,且从不食言。”
姜云升放下茶碗,摇了摇头:“东西不在我身上,我也没有那东西。你家主子若真想要,倒不如去宣王处打听打听,他是王爷,那东西的下落他最有可能知晓。”
汉子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收了回去。
他盯着姜云升看了片刻,似在掂量这话真假,然后缓缓退后一步,又抱了抱拳。这一回的礼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意:
“公子既如此说,那便是兄弟几个冒犯了。只不过如今宣王势大,我等不便去找他,也不打扰公子用茶了,公子还请慢用。”
说罢他转身回桌,招呼两个同伴结账走人。
三人出了茶棚便往北去,脚步快得像后头有什么猛兽在追赶。
第五雁北望着他们背影,皱眉道:“说走就走?他们信了?”
“未必”,萧若宛却在此刻抬眼,将茶钱搁在桌上,平静道,“他们若信了,便不会提‘从皇陵出来’这五个字,提了这句,便是亮了底牌。”
“这三人只是来试探的,试探完便要回去复命,他们背后未必是宣王这种大势力,多半是哪个世家的探子,想碰碰运气罢了。”
第五燕南点了点头:“萧姐姐说得是,可他那句话也说明了一件事,姜大哥在奉天城的事已经传开了,后面再遇到类似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姜云升只轻声笑了一下,没有多说,迈步出了茶棚。
午后日光比方才烈了几分,照在官道上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他走在最前,步子不快,每一步却踏得极其稳,萧若宛与他并肩而行,远远望去,竟真似一对夫妻结伴赶路的光景。
第五燕南与第五雁北跟在后头,一左一右。
四人的影子踩在脚下,官道往前铺展,通向前方那片愈见开阔的天地。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旁岔路口终于现出一座石碑,上刻两字:榆林。
姜云升在碑前驻步,伸手拂去碑面积灰。
碑质粗粝,笔画深重,经风雨剥蚀不知多少年,可那两字的骨架依旧端端正正。
“到了”,姜云升说。
风自北面吹来,裹着黄土的干涩气息,榆林城墙已远远浮在地平线上,矮矮一线,灰扑扑的,宛若一条伏在地上的土龙。
第五雁北将手中草茎一丢,活动了下肩膀:“总算是到了,这姓陆的若真如姜大哥你所说那般脾气臭,咱们今晚怕是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了。”
姜云升淡淡瞥他一眼:“那就先别想着喝汤,若事办成了,休说是汤,肉都会有人管够。”
说罢,他迈步跨过石碑,和萧若宛一起朝榆林方向行去。
身后,第五燕南与第五雁北对望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三道身影沿官道渐渐远去,被午后日光拉成长长的影子。
榆林城墙越来越近,而城中那个姓陆的旧人尚不知道,一个他从未听说的年轻人,正携着一卷旧账和两个第五家子弟,一步步走近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