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到来得很迟缓，仿佛连光线都被环形山上空那漩涡状的云层迟滞、吸收了大半。营地笼罩在一片惨淡的、非自然的灰白光线中，没有鸟鸣，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寂静。
一夜无眠的人不少。除了轮值的哨兵，许多人都只是裹着毯子或靠着行囊，在火塘边闭目假寐，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空气中那股莫名的能量扰动并未消失，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变得更加明显，像无数细微的电流持续刺激着皮肤和神经。
林悦是第一个开始行动的。她几乎没睡，一直在临时搭建的、用几块厚油布勉强围出的“工作角”里忙碌。从“火种”遗迹和中继站带出的几件最精密的探测仪器被她小心翼翼地组装、校准、连接起来。这些设备大多陈旧甚至残缺，部分功能需要她用其他零件和自编的软件补丁来替代，每一个步骤都异常艰难。她的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数据和参数的世界里。
她首先要做的，是验证和精确化那个“共振窗口”。根据“火种”数据模型推演，在特定时空坐标，宇宙弦的微弱共振会达到一个周期性峰值，那是启动“共鸣”理论上的最佳时机。但模型是模型，现实是现实，尤其是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和“观测者”可能的干扰之后，那个窗口是否还在？精确时间是什么？持续时间多久？这些都需要现场测量和复杂的反推计算。
仪器的读数依然混乱，受到强大能量背景的严重干扰。林悦不得不反复调整滤波参数，尝试分离出那理论上应该存在的、极其规律的微弱的“弦波”信号。屏幕上的曲线如同疯狂舞动的蚯蚓，她的眉头越拧越紧，手指在键盘和触摸板上飞快操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与此同时，苏晚开始了另一项繁重的工作——整编与动员。
经过近一个月的跋涉、战斗、汇合与损耗，抵达这环形山边缘的远征军，已不再是当初离开汇集点时那支成分相对单一、主要由原“黎明”核心和少数早期加入者构成的队伍。现在，这支一百六十余人的队伍里，有“黎明”旧部，有“溪谷营地”的男女老少，有“铁匠铺”的工匠，“旧世档案馆”的学者，有峡谷遗民青年，还有一些在路上零星加入、来自不同废墟或小型聚居地的独行者和家庭。装备五花八门，战斗经验参差不齐，彼此间的信任和默契也远未达到理想状态。
苏晚将阿飞、陈默、红英、老吴、周老、岩等核心或各团体的代表召集到营地中央。没有桌子，他们就围着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
“我们的人，分四队。”苏晚用一根树枝在石头上粗糙的沙土表面画着简图，“第一队，前锋突击队。阿飞，你负责。挑选最精锐、反应最快、擅长近战和快速机动的人，三十个左右。武器配最好的，弹药优先保障。你们的任务是，一旦我们需要进入洼地中心，或者遭遇突然袭击，负责撕开缺口，保护侧翼，必要时断后。”
阿飞郑重点头，开始在心中快速过滤人选。
“第二队，中军护卫队。红英，你主责，周老协助。包括大部分有基本战斗力的队员，以及所有非战斗人员中身体尚可、能听从指挥的。负责保护核心设备、物资、尤其是伤员。行军时护卫中段，扎营时构建内层防御。你们的阵型要稳，互相照应。”
红英和周老对视一眼，默默记下。
“第三队，支援与火力队。老吴，你负责。把你手下最好的工匠和会用重武器、投掷武器的人组织起来。任务有三：一，看管和维护所有拖车、重要设备；二，操作我们仅有的几件重火力（如改造过的机弩、少量的爆炸物）；三，在战斗时，提供中远程火力支援，或者制造障碍、设置临时陷阱。”
老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交给我。那些破烂，我能让它们再响一次。”
“第四队，侦察与机动队。岩，你负责，从你和你的伙伴里挑最灵巧、最熟悉野外的人，再补充几个阿飞手下擅长潜行和侦察的老兵。你们的任务是，全天候监视环形山周边，特别是我们发现的那些威胁方向。建立隐蔽的观察哨，传递消息。如果发生战斗，你们游离在外，寻找机会，袭扰敌人侧后，或者执行特殊任务。”
岩用力点了点头，胸膛微微挺起，这是一种被信任和赋予重任的激动。
“各队名单，一个小时内确定，报给我和陈默。”苏晚的目光扫过众人，“告诉每一个入选的人，他们是去干什么，可能会死。不愿意的，不强求，编入后勤或预备队。但一旦入选，必须绝对服从队长命令。”
众人肃然应诺。
“另外，”苏晚补充道，“陈默单独负责医疗队和重伤员，挑选几个细心可靠的人协助。所有伤员，尤其是雷战和瓦力，转移到营地最内侧、用岩石和厚土加固过的掩体里，尽量减少外界干扰和可能的战斗波及。”
陈默默默点头，心情沉重。他知道，这几乎是将最脆弱的部分，安置在了理论上最安全、但也可能是最终退无可退的地方。
分配完毕，众人立刻散去，各自忙碌。营地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而有序，先前那种茫然和压抑被一种临战前的具体事务冲淡了不少。人们开始按照新的编组寻找自己的队长，领取更明确的任务，检查武器，整理装备。低声的交谈、武器的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构成了营地的主旋律。
林悦那边传来了第一个关键消息。她几乎是从工作角里冲出来的，手里抓着一卷刚刚打印出来的热敏纸，脸上混合着疲惫与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算出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极力保持清晰，“根据现场测量数据反推……理论上的共振窗口……在四十八小时后！具体时间点是……后天傍晚，日落前后！持续时间……模型显示非常短，可能只有几分钟，甚至更短！”
四十八小时。后天傍晚。
这个消息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在每个人心头。时间，突然变得无比具体，也无比紧迫。
苏晚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一条剧烈波动后、在某处陡然尖峰凸起的曲线。她看不懂细节，但看得懂那个被红圈标注的时间点。
“误差范围？”她问。
“正负……三小时。”林悦咬了咬嘴唇，“受干扰太严重了，这已经是现有条件下能得到的极限精度。而且……窗口开启的具体征兆，数据里没有。可能……没有任何可见迹象，也可能伴随着更强烈的能量波动或其他异常。”
“知道了。”苏晚将纸递给身边的陈默，“传下去，让各队长知晓。我们还有两天准备时间。”
她抬起头，望向环形山洼地中心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渊。
两天。最后的四十八小时。
用来准备一场可能没有观众、没有退路、甚至可能没有胜利的“演出”。
而在营地最内侧的岩石掩体里，雷战依旧躺在特制的担架上，昏迷不醒。陈默刚给他换了最后一次药，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轻轻掩上加固过的厚重挡板。
外面，是紧锣密鼓的战前准备，是人声、金属声和一种压抑的沸腾。
里面，是几乎凝固的寂静，和一道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却依然顽强存在的心跳。
风暴之眼的中心，那片平坦死寂的洼地，依旧在诡异的宁静中，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