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号人类聚集地的风还在不停地呜咽，像是这片废墟深处不肯消散的哭腔。
林羽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不急不缓，像鼓点般一下一下叩击着这片沉睡已久的废墟。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里的血渍比别处浓烈得多，颜色早已发黑发褐，深深浸入石缝与泥土，像某种洗不掉的印记。
地面上的战斗痕迹也比别处更加触目惊心，裂开的地砖，崩碎的墙体，仿佛被巨力犁过的沟槽，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无声地讲述着当年的惨烈。
而真正让林羽驻足的，是嵌在角落墙缝里的那一小节断棍。
它斜斜地插在残垣断壁之中，大半截已被碎石掩埋，只露出一小截布满裂痕的末端，像是这片废墟骨头上长出的一根枯骨。
“原来在这。”
林羽抿了抿嘴，声音低沉而平静。
在颜战战死后，隐者的人第一时间来到了这片早已沦为废墟的人类聚集地，企图收敛这位霸王的尸身。
但可惜的是，整座镇子里除了乌黑的血渍以外，就只有数不清的碎肉残肢。
隐者花了将近三天的时间，收集到了几截断棍，回到总部拼凑起来以后才发现，还是少了一小节。
隐十八为了这一小节断棍还专门来了一趟51号聚集地，但还是没有找到。
林羽轻轻叹了一声，缓缓走上前去，握住那节断棍，腕上一用力，将它从坚硬如铁的墙体中拔了出来。
——轰！！
随着断棍脱离，整面残墙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碎石飞溅，尘土翻涌，像是这片废墟最后一口叹息。
林羽低头看着手中的断棍，目光微微沉了沉。
仅仅是一节被甩飞后嵌入墙体的断棍，便能让整面墙在拔出时轰然倒塌，可见当初它被甩飞出去的那一瞬，蕴藏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也由此可见，当日那场战斗，到底惨烈到了何种程度。
“看来，就是这里了。”
林羽微微颔首，将那节断棍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贴胸而藏，随后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开始吧。”
时空大道的力量在林羽的体内开始缓缓流转。
他的意识穿越时间的洪流，穿透层层叠叠的岁月，来到了那一天。
他看到了这座被黑暗笼罩的小镇，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还有那个手持长棍从天而降，大喊一声“霸王在此”的男人。
那是一张坚毅的国字脸，算不上英俊，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刚烈。
他的眉毛很浓，像是两把出鞘的刀，眼睛很亮，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他的长棍抵在地上，衣衫早已破碎，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弯下腰。
林羽看到了他与深渊先知所释放出的异种们的战斗。
他的棍法没有什么花哨的名字，就是简简单单地砸、扫、挑、刺，可每一棍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每一棍都是豁出性命的搏杀。
颜战不是半神，却是一个愿意为了保护身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拼上一切的霸王。
而在颜战的身前，那个身披黑色斗篷，面容与手臂如古树般枯槁的深渊先知，正在高高在上，冷漠地俯瞰着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
深渊先知没有立刻杀死颜战，而是准备控制他，要他亲手杀死他拼了命守护的那些人，要他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
同时，深渊先知也希望可以通过颜战，完完全全侵入隐者，从而获悉整个人族的动态。
那是最残忍的刑罚。
颜战感觉到了那些丝线正在入侵他的意识，像无数条冰冷的蛇，一寸一寸地往灵魂深处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看到了白隐与白知珩惨死在他的长棍之下。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害怕，是不甘。
突然，颜战猛地举起手中的断棍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黑色的污水顺着颜战的眼眶滑落到断棍之上，这根跟随了颜战数十年的长棍微微颤抖，仿佛在悲鸣。
颜战死死盯着面前的深渊先知，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位异神千刀万剐。
“我......为霸王！！”
颜战咬紧牙关怒目圆睁，一字一句如泣血般吐出。
“可身死...可碎骨...可魂飞魄散...”
颜战嘶吼着，双眼中却如同燃起了一阵火焰。
“但绝不可能...屈服！！！”
他用仅存的右臂握住断棍猛然用力！
噗嗤。
一声钝响，干脆利落。
伴随颜战数十年的长棍被他狠狠扎进自己的胸膛，刺进了那颗磅礴跳动的心脏。
林羽睁开眼，眼前是那片荒凉的废墟。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来吧，三哥。”林羽喃喃道。
下一刻，时空大道在他脚下徐徐展开，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安静而深邃，穿透了时间的壁垒，延伸到那个已经被尘埃掩埋的过去。
轮回大道的门户同时打开，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像是春天午后的阳光，轻轻洒落下来，覆盖了整片废墟。
林羽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
左手操控时空，右手牵引轮回。
两条大道的力量在他体内交汇，如同两条奔腾的江河汇入同一片大海。
他的白发在风中轻轻飘扬，周身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光芒。
时空大道在他眼前展开一幅幅画面，如同一本被风吹开的厚重史书。
林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拨动，那些画面飞速地翻页，一页一页地倒退。
废墟、战场、深渊先知、颜战如同天神降临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画面定格在长棍刺入心脏的那个瞬间。
那是颜战的荣耀，是他用生命写下的句号，林羽不能，也不会去抹去它。
他尊重那个瞬间，就像尊重一个战士胸前最骄傲的伤疤，他的手指轻轻绕过那个画面，开始寻找颜战散落在时间长河中的灵魂碎片。
颜战还不是半神，也不是孙老头这种气运之子，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很浅。
这就导致颜战的灵魂碎片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像风中的尘埃，像水面上的涟漪。
但颜战的意志太强了，强到连死亡都无法完全磨灭他的存在。
那些碎片散落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有的落在那根断裂的长棍上，有的落在镇口那方被他踩实的土地上，有的落在那些被他救下的百姓曾经站过的地方。
林羽闭上眼，将自己的感知延伸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