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破云层,山谷里雾气未散。萧羽站在高岩之上,衣袍被风掀起一角,脚下是昨夜聚集的两千余人。他们大多还在睡梦中,或蜷缩在帐篷里,或靠树而眠,怀里兵刃未曾离手。火堆余烬已冷,只有几处还冒着细烟。
林羽风从北侧走来,脚步沉稳。他昨晚守到三更才歇,眼下泛青,但精神不减。走近岩台时,正看见一人偷偷摸向西区医棚,手里攥着布袋,动作鬼祟。林羽风眼神一冷,几步上前,一把扣住那人手腕。
“干什么?”
那人吓了一跳,袋子落地,几块发黑的药渣滚出来。他支吾道:“我……我只是想拿点止痛的……我腿伤得厉害……”
“苏瑶姑娘说了,药材按需分发,登记在册。”林羽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这袋子里装的是疗毒主药‘青鳞草’的根末,整片营地只剩三份。你想独占?”
那人低头不语。
这一幕惊动了附近几人。有人起身观望,有人低声议论。很快,消息传开:有人偷药。
萧羽跃下岩台,落在人群前方。他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药渣,又看了看四周渐渐聚拢的人。有人脸上带着期待,像是等着他发落;有人则神色不安,怕牵连自己。
“昨夜三人争抢疗伤药,险些动手。”萧羽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钟鸣般传遍山谷,“若此风不刹,不过数日,此处便成乱葬岗。”
众人安静下来。
“你们当中,有的练功十年不得寸进,有的为半本残卷替人卖命,有的家破人亡逃到今日。”他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我都明白。可正因为苦过,才更要守住底线。否则我们和那些压榨散修的大宗门有什么区别?”
没人回应。
“从今天起,设三区五职。”他说,“东区安置伤患老弱,由苏瑶主持;中区集会轮值,日常调度归林羽风管;西区储物分发,另设巡查队每日巡检。”
他顿了顿:“五职为巡查、登记、分发、值守、讲学。每职暂由推举之人代管,七日后考核,合格者正式任职。不合格者,换人。”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拐走出,嗓音沙哑:“小子,你立规矩我不反对。可谁来当差,你说算就算?我活了六十岁,从未听谁管我怎么练功!”
萧羽看着他:“你六十岁仍是凝气境,正因无人管你。放任自流,终成废土。”
老者一怔。
“过去你们各自为战,资源分散,功法残缺,互相猜忌。”萧羽声音渐沉,“有人藏私,有人抢夺,有人宁愿死也不信旁人一句话。结果呢?强者愈强,弱者只能等死。今日立规,不是为了束缚你们,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有机会走到最后。”
老者沉默片刻,慢慢退回人群。
“三大铁律即刻生效。”萧羽抬声,“第一,不得欺凌弱小。凡以强凌弱、恃武行凶者,逐出营地,永不录用。第二,不得私藏禁术危害集体。若有残篇涉及害人之法,必须上交查验,违者同罪。第三,不得泄露营地位置与讲法内容。凡通风报信、勾结外敌者,一经查实,立即驱逐。”
他环视全场:“违反任一条,立刻执行,不问缘由。”
人群鸦雀无声。
“守规者,每月可领基础丹药一份,用于稳固经脉、调理气血。”他说,“每季一次公开讲法,由我亲授修行要义。表现优异、贡献突出者,授《太初凝元诀》进阶篇。”
“真教?”有人忍不住问。
“我说过的话,从不收回。”萧羽答,“但我不会发秘籍,也不会许诺突破。功法是路,走不走得通,看你自己。”
话音落下,有人低头思索,有人相互对视,还有人悄悄退后几步,似有动摇。
不到半个时辰,陆续有人收拾包袱离开。他们大多是昨夜情绪最激动的,嚷着要立刻得宝、一夜成名。如今听清条件,知道没有捷径,便转身走了。
剩下的人反而站得更稳。
林羽风开始组织点名。第一批三千人列队于中区空地,按境界高低分开站立。凝气境站左,化元境站右,另有十余人自称已达化元后期,被单独列队核查。
苏瑶在西区增设两名助手,都是懂些药理的散修。她亲自监督每一味药材的称量与分装,所有取用均需签字画押。那名中毒女子已退烧,能勉强坐起,见有人还想多拿药,轻声劝道:“别这样……她们也在救我们。”
正午时分,山外传来脚步声。
一队三十多人从南岭小道走来,个个风尘仆仆。领头是个独臂汉子,肩上扛着断刀,见到营地旗帜便停下,抱拳高呼:“闻少年萧氏立新规、授真法,特来投奔!”
紧接着,西面也有动静。一群老少不一的散修结伴而来,领头老者捧着一本破旧功法,远远喊道:“老夫愿将毕生所学献于公库,只求一席听讲之地!”
下午未时,人数突破五千。
傍晚前,已有近两万人抵达。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有从炎阳火宗追杀下逃出的残部,有被凌云剑宗拒之门外三十年的老修士,还有夫妻二人背着孩子徒步千里,只为让孩子有个正经修行的机会。
营地迅速扩建。原定三区不够用,临时划出北区专供新来者登记落脚。石碑立起五块,每块高三丈,宽一丈,表面打磨平整。萧羽下令:“凡入营者,皆需刻名留印。”
每人上前,在石碑上写下姓名、境界、来源地,再以指尖刺破皮肤,血印按于名字之下。林羽风带队一一核验,发现虚报境界者当场剔除,冒名顶替者驱逐出境。
一名自称化元后期的壮汉被查出实际仅为凝气九重,当场翻脸欲逃。林羽风一步拦住,星辉一闪,那人双膝跪地,动弹不得。
“驱逐。”萧羽只说两个字。
那人被拖出营地边界,一路咒骂不止。
围观者无不凛然。
次日清晨,天刚亮,又有大批人涌来。这次人数远超预期,短短一日内,总数逼近三万。许多人身无长物,只带一口兵刃、一身旧衣,却眼神坚定。
萧羽登上新建的高台——比昨日岩台更高,由百名自愿者连夜搭建而成。台面铺青石板,边缘立旗杆,悬挂一方白布大旗,上书四个墨字:“同修共进”。
他立于台上,俯瞰全场。
三万人静立谷中,分成整齐区块。东区伤患有序就医,西区分药井然,中区轮值人员列队交接,北区新来者正在刻名按印。孩童坐在父母身边,老人倚杖而望,青年紧握兵刃,眼中不再是绝望,而是希望。
“我不问你们过去做过什么。”萧羽声音传遍山谷,“有人曾为活命偷过药,有人打过黑市擂台,有人背过命案。这些都不重要。”
他停顿片刻。
“我只看今后选择哪条路。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同修共进的伙伴。只要守规,就有资源;只要努力,就有机会。”
台下一片寂静。
随后,不知是谁先跪下,额头触地。接着是一个接一个,一片一片地跪倒。没有喧哗,没有口号,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萧羽未动。
林羽风已转至北区施工地,监督最后一片营帐的搭建。他手中星纹佩微亮,指引方向。两名曾因站位争执的散修此刻并肩扛木,汗流浃背却不抱怨。
苏瑶坐在医棚内,正为一名断指少年包扎。对方颤抖着手说:“姑娘……我能学会真正的疗伤术吗?”
“能。”她说,“只要你愿意学。”
少年眼泪滚落,重重磕了个头。
正午过后,最后一批刻名完成。三万零七百二十三人全部纳入体系。其中化元境高手共计三万一千六百人,其余为凝气及以下。萧羽当众宣布:首月丹药三日后发放,首次讲法定于七日后清晨,地点仍在此台。
傍晚,营地灯火通明。
篝火不再随意点燃,而是按区域分布,每堆间距十步,由值守队统一管理。食物由各区域统一分配,严禁私藏。孩童围坐听年长者讲述过往经历,年轻人讨论功法理解,老人们静静望着高台方向,像在看一座新生的山。
萧羽仍站在高台之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身后是三万沉睡的修行者,身前是尚未踏出的第一步。
林羽风走上来,站在他身旁:“都安顿好了。”
“嗯。”
“下一步呢?”
“等他们真正相信规矩的时候。”萧羽说,“就会自己维护它。”
林羽风点头,转身离去。
夜更深了。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轻轻拨开一堆熄灭的篝火灰烬,确认火已彻底熄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