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坛上的火把又换了一轮。
别天一页压在册底,掀开的那一角,一夜没合。半个“青”字朝着静站过的地方,拼了半拼,还差半边。
老守在骨里开口,头一句,就把今天的账摆上了台面。
“问上去,老例三样。”
“执问的人。问的辞。垫的声。”
“少一样,问不出缝。”
坛上静了一息,有人把这两句往下传,传到最外圈,三千人都直起了背。
老守把旧例讲透。守问守缝,缝另一头是天。当年守缝递问,问一声,垫一声。垫出去的声,出得了缝,回不来。所以执问的人,先得舍得一声。
“第二样,问辞。”
“第三样,垫的声。”
“一样一样来。”
林风问:“谁来执问?”
“苦主。”
老守答得没有一点拖泥。
“讨账的问,不是欠账的问。旧例写得明白,苦主执问,问自己的账,不算欠新账。”
“满天验过了,那页是脏账。脏账的苦主,只有一个。”
三千道视线,落到静身上。
静没有应声,也没有推辞。她只把剑从坛心收到背后,剑带勒紧了一扣。
“第二样,问辞。问什么?”
老守:“脏账缺什么,就问什么。”
“那页上没有问,没有答。缺的那一句,满天如今都会写。”
缝沿上,它动了。
白骨笔落下去,在界口的地面上,一笔一划,把前日写过的两行字,重写了一遍。
你们。
愿不愿意。
它写字还是生,每一划都带着涩。可这两行字立在晨光里,三千人没有一个人看错。
写完,它把笔收进影里,退开半步,把字让出来。
小雨拿谱笔,把这两行字拓下来,拓在谱纸上。拓完,举给全坛看了一遍。
“问辞,就这两句。”
“别天收她两笔的时候,没问过。”
“如今满天替它,把这句补上。”
“第三样,垫的声。”
老守话音刚落,静开口了。满天哑着响这些天,她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垫我的。”
老守在骨里,半天没接。再接的时候,话没说完。
“你的声里少着两笔,再垫一声,人要……”
后半句,他咽了。
林风接了过去。
“不用她垫。”
“满天账上,欠她一声应。长明底下记着,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今日,还。”
“她拿这声应垫问。声出去了,账两清。”
守账的墨翻开册,找到那一页,当众念。
“满天欠静一声应。记讫,未还。”
“今日,还讫。”
坛上三千人,没有一个出声反对。
骨心那盏长明的应声,晃了一晃,离了骨心,顺着骨纹走下来,走到静脚边,停住。一声应,明晃晃的,伏在她鞋前,像一盏等了太久的小灯。
静低头,看了它一眼。
“收了。”
应声跳上她的手背,顺着袖子,爬进掌心。她握住,握紧。
小雨提笔记账。
满天欠静一声应,还讫。长明,清。
记完,她又添了半行。
垫问用。出缝不归,两清。
日头偏西的时候,骨纹尽头,口的声传了过来。不响,字字清楚。
“缝里递问,要过我的印。”
“过了印,往上是别天的界。”
“口不拦。”
停了停,又补了半句。
“一万年,问上来的,你们是头一份。”
老守在骨里哼了一声。
“头一份,是被你们收出来的。”
口没再接话。
夜半,守问把缝推到最开。
缝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一股往外去的静。那头的静,像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
骨钟抬到缝前。
小雨把拓好的问辞覆上钟壁,谱笔一笔一笔描。描完,两行字嵌进钟壁,随钟脉动。
老守把骨钟的用处,又讲了一遍,讲给全坛,也讲给后来的岁月。
“骨钟验边,也送边。”
“声挂钟上,敲一下,声出缝。”
“这一下,要一记实打实的雷。”
小锤上前,把袖子挽到肘上。雷纹绕腕,转了三转,转出一圈青白的亮。
守问在缝沿,最后报了一遍规矩,报给缝那头听,也报给满天听。
“问辞两句。垫声一声。执问静。”
“苦主讨账,不欠新账。验讫。”
小锤的拳,落在钟上。
雷纹炸开。骨钟鸣了一声,不往外响,往里响。整条满天骨,从坛心到缝沿,齐齐一颤。钟壁上那两行字亮起来,脱了钟,裹着静掌心那一声应,顺着缝,出去了。
问,出缝。
缝没合。守问扶着缝沿,指节抵着石,不松手。
一息。
十息。
百息。
坛上三千人,看着那道缝。火把的火苗直直立着,一根没歪。
缝那头,传回来一声。
不是答。
是那两句问辞,原样,念了回来。
你们。
愿不愿意。
念到第二个“愿”字,回声顿了一顿。
多出一个字。
来。
老守在骨里,把这一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不是答。”
“是回执。问,收了。”
“答,不当着缝给。”
“要问到底,得上去,当着面问。”
静立在缝前,摊开掌心。
掌心空的。垫出去的那声应,没有回来。满天欠她的最后一笔,随问出了缝,两清。
她收掌,握剑。
苏璇按剑,站到她侧后半步。一老一少两个按剑的,影子在火光里叠了半寸。
“好。”
“我去。”
小雨的笔落在新页上,一行字,记讫。
满天哑着响,第十三日。问,出缝,收讫。回执一字,来。满天欠静一声应,两清。静,两笔,讨回,候答。
候答的候字,她写得很重。
墨透了半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