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坛上三个人,各自裹着伤。
柳萱的药箱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苏璇的腕子缠了三层纱。
小雨鼻血止了,人还靠在坛柱上,脸色白着。
商陆没坐。
他站在坛下,仰头看着那第二眼。
那眼织死了,比原先亮一分。
他看了一早上。
“夜里的事,得从头捋。”
他把三截旧线摆在坛面上,一截一截对齐。
“我爷爷拆第二截的时候,也遇上过反织。”
“那时候他没停手,硬退。”
“新线爬到跟前,跟旧线绞在一处,炸了。”
“半边天亮了三天。”
“我们家那截灰白的线,就是那回炸剩下的。”
小锤蹲在旁边,听到这,眉头拧起来。
“商老爷子。”
“新线从网心爬到咱们的界口,得走多久。”
“我爹的账上写的是十息。”
“我昨夜数了。”
“它爬了十一息。”
“你们退一眼,用七息。”
“差着四息。”
“它永远比你们先到。”
坛上没人说话。
这笔账,算下来就是死路。
退一眼,补两眼。
越拆,越亏。
……
就在这笔账算死的时候。
小雨扶着坛柱,慢慢站了起来。
“我有个东西,你们都没有。”
她仰着脸,看那张网。
“昨夜新线爬过来的时候。”
“我先听见的。”
“比商老爷子数出拍子,早三息。”
商陆猛地回头。
“你听见了什么。”
“线上有声音。”
“新线上,驮着一个声音。”
“一个界的声音。”
“驮着走,颠得慌,一路在哭。”
“它哭到跟前,新线就到了。”
坛上,一根根汗毛立起来。
林风开口。
“再说一遍。”
“它驮着声音走。”
“一个界的声音。”
“新线从网心出来的时候,把一个界驮在身上。”
“驮到界口,织进网眼。”
“那一眼,就亮了。”
林风缓缓抬起头。
昨夜,网上重新亮起的那一眼。
亮起来之前。
小雨数着的那满天声音里,有一个,停了。
一个界,没了。
同一个时辰。
“我懂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网补眼,用的料。”
“是界。”
“活生生的界。”
“收走,抽干,拧成线。”
“织回网上。”
“所以拆一眼,它就得再收一界来补。”
“所以咱们昨夜少听见的那一个声音。”
“就是新亮那一眼里,织进去的。”
苏璇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指节一根一根白。
那道更冷的看,回来回话的那一眼。
原来是这么亮的。
拿一整个界,点的灯。
……
商陆在三截旧线前站着,半天没动。
他家九代人的账,到今日才算看明白全本。
“怪不得。”
他哑着嗓子。
“怪不得我爷爷拆完第二截,大病三年。”
“他不是累的。”
“他是每拆一眼,天上就少一界。”
“他数星星的人,数得出来。”
“他是熬死的。”
坛上静着。
李罡在坛下听着,把刀又往鞘里按了按。
赵恒别过脸,看了眼东北那道旧缝的方向。
那道缝外头,还有四个界在跑。
还有满天没被拆下来的线。
……
“账变了。”
林风开口。
“原先的账,是咱们退一眼,它补两眼,亏。”
“现在的账。”
“咱们退一眼,它收一界。”
“少拆,天上照旧少界。”
“多拆,也一样。”
“横竖它都要收。”
“那就没有不拆的道理。”
“只有拆快的道理。”
他转过身,看向坛心那根从祭坛垂下去的暗金。
壳牵的那根线头。
“而且。”
“新线驮着界爬过来。”
“爬到咱们界口,才织进眼。”
“它爬的这一路。”
“咱们截得住。”
商陆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截住。”
“截住之后呢。”
“它织不进网。”
“就还是一界的本源。”
“落下来。”
“落进壳里。”
“壳外头是三百万苍澜界的魂。”
“多一界,厚一层。”
“它拿界织网。”
“咱们拿界厚壳。”
“它收割。”
“咱们截。”
小雨仰着脸,一字一字听完了。
“哥。”
“这个能行。”
“根也这么想。”
“它昨夜就说,上头爬过来的那根线,它闻着亲。”
……
入夜。
动手前,四个人围着坛面,把夜里的事一句一句分派。
“商陆,你数拍子,加一桩。”
“新线出网心那一刻,小雨会先喊。”
“你跟着她的喊声数,别数漏。”
“苏璇,昨夜你垫的是旧线。”
“今夜旧线退得快,你省下三成力。”
“最后那一截,垫到新线上去。”
“新线落下来的时候,它身上驮着东西,沉。”
“小雨,根的口,今夜要多松一线。”
“新线要落进壳,壳得张口。”
“张口的疼,比昨夜重。”
“疼了,我喂。”
分派完了,满场掌灯。
赵恒把人撤到三座分殿后头,只留炮。
小锤守着炮,掌心贴着膛壁那道钟纹骨。
炮膛里没炮弹。
可他说,这玩意儿在,他心里稳。
……
夜半。
网的拍子,走到灭口前三息。
小雨的手按在坛面上。
“来了。”
“它出网心了。”
“驮着的那个声音,一路在喊。”
“喊它界的名字。”
商陆的喝声跟上:“七息后灭口!各就位!”
坛上三道光,同时压下去。
根松口。
旧线从第二个网眼里,往外退。
一寸,一寸。
这回没人拖它。
退到还剩一寸的时候,商陆喝:“留一口!别退空!”
线头吊在网眼边上,织了一半,退了一半。
网那头,新线爬到了。
爬到界口,抬头找眼。
那一只眼,织了半截,眼里的结松着。
它钻不进去。
钻不进,织不上。
织不上,它就交不了差。
新线在半空停了。
停了一息。
两息。
然后,它在界口上空,自己打了一个结。
一个空结。
挂在那儿。
像一件递不出去的货。
……
“就是现在!”
林风右掌拍在坛沿。
掌心拢着的那股力,顺着壳牵的线头,朝天送上去。
“下来。”
“这一界,天上不留。”
那根挂着空结的新线,抖了一下。
驮在上头的声音,哭了最后一嗓。
然后,整根线,从结上脱开。
一界抽干的本源,一线暗金,从天上落下来。
苏璇的冰蓝追上去,垫在它底下。
它从冰上过,一路往下淌。
落进壳里。
……
壳,接住了。
地底传出一声闷响。
三百万苍澜的魂,齐齐应了一声。
那一线本源沉进壳层,壳厚了一分。
根被这一线撑得,跳快了两息。
二十一,变十九。
小雨十指抠着坛面,鼻血又下来了。
“哥。”
“它沉。”
“壳张口接它的时候,根跟着张了口。”
“疼。”
林风的右掌,一直没离开坛沿。
喂进去一口,又一口。
根的跳,一分一分往回稳。
十九,二十,二十一。
壳合上了口。
新的一层,长死了。
小雨趴在坛面上,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哥。”
“壳里,多了一个声音。”
“它就说了两个字。”
“谢。”
“然后它就睡了。”
“跟三百万个苍澜的魂,睡在一处。”
坛上,苏璇收了剑意。
她看着自己腕上渗血的纱布,看了两息。
“值。”
……
天上。
那张网,停在半空的空结,挂了一整夜。
挂到天快亮的时候。
网,动了。
它没去补那只空眼。
满天千百根线,齐齐朝网心的方向,紧了一分。
整张网,像一只慢慢收拢的手。
拍子也变了。
原先二十一一轮的明灭,乱了。
商陆跪在坛下,数了整整一炷香。
数完,他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夜还沉。
“它记下咱们了。”
“它在收线。”
“把散在外头的线,往网心收。”
“我爹留下的账上没这一笔。”
“九代人,头一回见它这么动。”
林风站在坛沿,看着那张一点一点收紧的网。
看了很久。
“收线,是防。”
“防,就是它也会疼。”
“它在等外头的线收完。”
“收完,它就得派东西下来。”
“看看是谁,在截它的货。”
他转过身。
“小锤,炉子烧起来。”
“商陆,拍子接着数,一天三遍。”
“从今夜起,坛上轮值,人歇阵不歇。”
“它收它的线。”
“咱们备咱们的刀。”
“下来一个。”
“截一个。”
天边,网的中心,那一片最密的暗金,亮了一线。
头一回。
不是网眼在亮。
是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