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侯府喜气洋洋的气氛还未结束,让周瑜来面谈的时间,也到了。
荀谌抵达柴桑时,正值一场寒雨初歇。
江风凛冽,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长江水色浑黄,拍打着码头,激起阵阵寒意。
这位楚侯国外相,仪仗整肃,手持旌节,身后跟着满载赏赐与印绶的车队,代表着楚侯陶应乃至朝廷的正式权威。
玄色的车队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
周瑜率众将出城相迎。
他一身银甲外罩着深色披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但脊梁依旧挺直如松。
数月来,他几乎未曾安枕。
弹压内部不稳苗头,重新整编被打散的部队,沿着长江布置防线,应对丹阳、吴郡叛军残余势力的骚扰,还要分心豫章孙贲处的山越之患。
更耗费心力的,是梳理与那些反叛士族的关系。
得益于糜竺在暗处的活动与幽影堂无孔不入的情报配合,加上周瑜自身派出的能言善辩之士,以及楚侯方面隐约传递的“既往不咎、但求合作”的信号。
江东局势以一种超出预期的速度稳定下来。
吴郡四姓虽未完全归心,但至少停止了公开的军事对抗,转为一种警惕的观望。
丹阳在妫览、戴员被孤立、陶奋暗中掌控的局面下,也基本恢复了秩序。
豫章孙贲得到支援后,勉强顶住了山越的袭扰。
除了会稽那两位依旧态度暧昧、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王朗和刘繇,江东六郡的烽烟暂时熄灭了,至少表面如此。
代价是巨大的心力消耗和无数次的妥协让步。
周瑜的脸颊瘦削了些,眼下的阴影更深了,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仿佛能刺破眼前的迷雾。
他身后,程普、黄盖、韩当等老将铠甲染霜,沉默中带着审视。
蒋钦、周泰等少壮派将领紧抿嘴唇,目光复杂。
张昭、张纮等文臣面色凝重。
所有人在寒风中肃立,等待着来自北方的决定。
宣诏仪式在柴桑水寨的中军大帐举行。
炭火驱散了部分寒意,但气氛依旧凝重。
荀谌展开诏书,声音清朗而具有穿透力,宣读了对周瑜的正式任命。
“平东中郎将、领江东水军都督、假节、封柴桑侯……”
一道道官职爵位,伴随着赏赐的金印紫绶、符节斧钺、金银布帛被一一呈上。
诏书中对周瑜在孙策故去后“稳定危局、保境安民”的功绩给予了高度肯定,言辞恳切。
周瑜跪接诏书印信,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谢恩的声音沉稳有力,听不出丝毫波澜。仪式结束后,荀谌与周瑜单独进入内室叙话。
“公瑾都督辛苦了。”
荀谌奉上陶应给周瑜的私人信件,语气温和。
“楚侯深知都督这数月之艰辛,每每与吾等提及,皆言‘江东得公瑾,乃天幸也’。这些赏赐,不过是略表心意。”
周瑜展开陶应的亲笔信。
信中除了慰勉,更流露出对江东未来防务、水军建设、乃至潜在对手(如荆州刘表)的战略思考,言辞间将周瑜视为可以共商大计的股肱之臣,而非寻常降将。
信末,陶应再次提及,盼能早日与周瑜在下邳一晤。
“当面请教水战方略,共论天下风云”。
周瑜合上信笺,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楚侯厚爱,瑜愧不敢当。
江东局势初定,然根基未稳,四姓犹疑,山越未平,会稽未附……瑜,恐暂难离任。”
荀谌似乎早有所料,微笑道。
“都督尽职尽责,楚侯自然省得。
然楚侯之意,此番邀约,非仅为叙旧论政。
江东新附,诸般制度、军制、钱粮度支,皆需与楚侯国一体协调。
此等大事,非都督亲往,与楚侯及朝中诸公当面厘定不可。且……”
他稍稍压低声音。
“楚侯对都督家眷照料甚周,老夫人近日偶感风寒,楚侯亲自延医问药,老夫人言,甚是想念公瑾。”
周瑜眼神微微一凝。
家眷在广陵实为人质,这是他不得不考虑的软肋。
陶应此举,既是关怀,也是提醒。
“此外。”
荀谌继续道。
“楚侯言,都督乃国士,当以国士待之。
有些关乎江东长远乃至天下格局的谋划,需与都督密室相商,方为妥当。
书信往来,终有不便,且易泄密。”
话说至此,周瑜已明白,此行难以推脱。
他沉吟道:“楚侯盛情,瑜本不当辞。然瑜身为臣属,离镇远行,需禀明主公孙权,方合礼制。”
荀谌颔首:“此乃应有之义。乌程侯处,楚侯亦有书信问候。”
当周瑜将陶应相邀之事禀报孙权时,这位年轻的乌程侯正在自己的临时府邸中,与张昭、张纮等人商议如何进一步安抚吴郡士族。
听到周瑜要暂时离开江东前往下邳,孙权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随即被恰到好处的关切所掩盖。
“公瑾兄长要去下邳?此去路途遥远,且兄长乃我江东柱石,此番离去,权心中实在不安。”
孙权言辞恳切。
“主公放心,瑜已安排妥当。
程普、黄盖诸将镇守柴桑、湖口要隘,蒋钦、周泰巡视江防,凌统、陈武整训步卒,张公、子纲先生协理内政。
短期内,当无大碍。”
周瑜详细汇报了布置,又道。
“且瑜此行,亦是为我江东长远计。
与楚侯当面厘定诸般事宜,争取钱粮军械,明晰权责界限,于我江东有百利。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必返。”
孙权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依依不舍”的复杂表情,他起身走到周瑜面前,握住周瑜的手。
“兄长为我江东,呕心沥血,如今又要远行操劳,权……实在感激不尽!
江东之事,权虽不才,必竭尽全力,与诸位共守基业,静待兄长归来!”
他转向张昭等人。
“张公,子纲先生,公瑾兄长离镇期间,内外诸事,还望二位多多费心,佐助于我。”
张昭、张纮自然躬身应诺。
孙权心中实则另有盘算。
周瑜能力太强,威望太高,有他在,自己这个主公总像是站在巨人的阴影里。
许多想法难以施展,许多想提拔的人也难以越过周瑜的安排。
这次周瑜北上,正是天赐良机。
他可以趁此机会,更直接地接触和拉拢蒋钦、董袭这些对自己抱有善意的少壮将领。
可以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与吴郡四姓的关系。
可以在张昭、张纮的辅佐下,真正体验一把“乾纲独断”的感觉,树立自己的权威。
至于风险……
短期内,有周瑜留下的严密布防和楚侯方面明面上的支持,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数日后,周瑜将一应事务再次仔细交代,尤其是叮嘱程普、黄盖等老成之将务必谨慎,又密令蒋钦、周泰加强戒备后,方才轻装简从,随荀谌登上了北去的官船。
官船破开寒冷的江水,向上游驶去。
周瑜独立船头,回望逐渐远去的柴桑水寨和江东山川。
寒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对故土的眷恋,有对前程的思量,更有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与决绝。
此去下邳,是福是祸?
是更进一步的契机,还是难以回头的深渊?
陶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浮现。
而柴桑城内,孙权在送别周瑜后,立刻召集了张昭、张纮、以及被他特意留下的蒋钦、董袭等人。
年轻州牧的脸上,第一次毫无掩饰地露出了锐意与渴望。
“公瑾兄长为我等开创局面,如今暂离,这守成开拓之责,便落在你我肩上了。”
孙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初试锋芒的笃定。
“还望诸君,同心协力,莫负兄长所托,亦莫负这大好时机。”
江东的天空依旧阴云密布,但权力的格局,却因周瑜的暂时离开,而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场属于孙权的“见习执政”,就此拉开序幕。
而远在下邳的陶应,也正等待着与这位名震东南的“美周郎”,进行一场必将影响深远的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