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然而,冀州南部通往兖州的山路上,却有一支约莫百余骑的队伍,正借着微弱的月光,仓皇疾行。人人面带疲惫、惊惶,甚至绝望。为首一人,金甲残破,发髻散乱,满脸烟尘血污,早已不复往日“四世三公、雄踞河北”的雍容气度,正是袁绍。
在决定退守邺城的命令下达后,袁绍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屏退了所有人,独自面对地图和那一份份催命的战报,枯坐了两个时辰。最终,一个冰冷而绝望的念头,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邺城,守得住吗?
或许能守一时。但内无粮草之虞(尚有积蓄),外有强敌环伺,西、北、东三面被围,援军遥遥无期……更重要的是,军心已丧,士气全无。颜良、文丑、张合、高览等将虽勇,然士卒疲惫厌战,城中人心惶惶。耿武挟大胜之威,携生力之师,一旦发动对邺城的猛攻,破城恐怕只是时间问题。困守孤城,最终结局,无非是城破身死,或力竭被擒,受辱于市。
不!他袁本初,绝不能落得如此下场!绝不能像吕布那样,被捆缚刑场,枭首示众!他还有名声,还有威望,还有……最后的指望。
他想到了曹操。这个昔日的小弟,如今坐拥兖、豫、徐州,实力雄厚,且名义上与自己同为“汉臣”,共抗“国贼”耿武。更重要的是,曹操与自己有旧,或许……或许还能念及旧情,拉自己一把?哪怕只是暂时庇护,给自己一个喘息、重整旗鼓的机会?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最后一丝尊严和对邺城最后的不舍。他立刻召来最信任的数十名死士亲卫,又悄悄带上长子袁谭(或选择带上认为最有可能继业的儿子),趁夜从邺城一处不为人知的隐秘小门溜出,只对留守的审配、郭图等人留下一道“固守待援,我去寻外救”的含糊手令,便头也不回地,向着东南方向,曹操控制下的兖州,亡命逃去。
一路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小径,躲避可能存在的耿武游骑和溃兵。心惊胆战,风餐露宿,原本数日的路程,他们竟在极度恐慌的驱使下,只用了不到两日一夜,便狼狈不堪地逃到了兖州边境,最终抵达了许都。
许都,司空府。
曹操的心情,近来确实相当不错。顺利吞并徐州,诛杀吕布,整合内部,实力大增。北方的耿武与袁绍死磕,无论谁胜,都必元气大伤。南方的袁术、孙策、刘表混战不休,无暇北顾。这正是他埋头发展、积蓄力量的黄金时期。他甚至在盘算着,是继续向东威慑青州,还是向南经略豫州、荆州北部,抑或是……待北方两虎一死一伤后,再作打算。
此刻,他正在书房中,与荀彧、郭嘉商议着来年春耕与赋税调整事宜,烛光映照着他志得意满而又深沉难测的面容。
突然,心腹侍卫统领许褚,一脸难以置信地匆匆入内,压低声音禀报道:“主公,府外有……有客求见,自称……自称是大将军、邺侯袁本初!”
“谁?!”曹操手中的笔一顿,一滴浓墨滴在绢书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袁……袁本初,袁绍!”许褚重复道,声音依旧带着惊疑。
曹操与荀彧、郭嘉交换了一个极度震惊的眼神。袁绍?他不在邺城和耿武死战,跑到许都来做什么?还深夜求见?这怎么可能?
“可看清了?有多少人?”曹操沉声问,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诈降?试探?还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看清了,确是袁绍无疑,虽狼狈不堪,但属下认得。随行不过百人,皆疲惫不堪,似经过长途跋涉。袁绍之子(袁谭)亦在。”许褚肯定道。
荀彧眉头紧锁:“主公,袁绍突然至此,形迹可疑,恐河北有变。然其身份特殊,不可不见。当防有诈,亦需探其虚实。”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无论所为何来,此乃天赐良机!或可从中取利。主公当见,且看这昔日盟主,今番是何光景。”
曹操略一沉吟,果断下令:“仲康,你亲自去,将他们从侧门秘密带入,直接引至此处书房。沿途不得声张,严加戒备。文若、奉孝,你二人随我一同见见这位‘本初兄’。”
“诺!”
不多时,书房门被推开。在许褚和数名彪悍虎卫的“护送”下,一个身影踉跄而入。只见此人发冠歪斜,金甲上沾满泥泞,脸上尘土与泪痕(?)混合,胡须散乱,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惊惶、疲惫与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不是袁绍,又是谁?他身后跟着同样狼狈、面色苍白的袁谭。
看到端坐在主位、衣着整齐、气度沉凝的曹操,以及两旁肃立的荀彧、郭嘉,袁绍恍惚了一下,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又仿佛从云端跌入了更深的泥潭。他嘴唇哆嗦着,想维持最后一点“大将军”的体面,想说些诸如“孟德别来无恙”之类的开场白。
然而,连日来的惊惧、败亡的耻辱、对未来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击垮了他。他踉跄几步,竟不顾身份,在曹操、荀彧、郭嘉惊愕的目光中,“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曹操的书案前!
“孟德!孟德贤弟!救……救救我!救救为兄啊!”袁绍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凄厉,带着哭腔,“耿武奸贼!倾尽全力,三面猛攻!我军血战七日,伤亡殆尽,粮草断绝,邺城……邺城危在旦夕!为兄……为兄已是走投无路了啊!”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死死抓住曹操案几的边缘,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孟德!念在你我昔日同朝为官,共讨国贼的情分上!念在袁曹两家世代交好的情分上!发兵救救邺城吧!救救为兄吧!只要你肯出兵,击退耿武,河北之地,我……我愿与你共分之!不,只要你能救我性命,保住袁氏香火,我……我愿奉你为主,永为藩属!孟德!求你了!”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自己需要仰视、需要恭敬称呼“本初兄”的河北雄主,如今竟如同丧家之犬般跪在自己脚下,涕泗横流,哀声乞命,曹操心中震撼莫名,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