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和微微颔首,语气保持克制,依旧是一套官方话术收尾:
“老同志的想法,我理解。”
“但规范化管理,是大势所趋。”
“这件事,我建议常委会先列入议题,组织专班,调研大院管理的整改方案。”
“兼顾群众接待和机关秩序,找到两全之策。”
话虽然说得“两全”,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他心里的天平,优先是机关的门面与秩序。
张小米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不动声色地把议题暂时稳住:
“陈副书记刚到石头城,刚刚对接新工作,愿意思考机关作风建设,是好事。
“这件事,不必急于拍板定论。”
“我们可以分两步走,一方面由办公室梳理群众接待的现行办法。”
“另一方面,请陈副书记牵头,结合上级关于机关规范化建设的要求,拿出一份调研方案,后续我们再上会仔细讨论。
今天先谈到这里,我们继续下一项议题。”
一句话,不否定,不支持,暂时搁置,把这场交锋结束。
陈春和心里清楚,今天这一轮,他成功在常委会发出了声音,亮出了自己分管领域的主张,算是站稳第一步。
可余光扫过一屋子穿着旧军装、补丁衣裳的县领导,心底依旧觉得,这批基层干部,思想守旧,看重人情,缺乏现代化管理的观念。
他没有把这些人放在对等的位置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已经悄悄变了。
在场的常委心里都有数:这位上海来的年轻副书记,和石头城本土干部,根本不是一套处事逻辑。
往后的日子,摩擦不会少。
常委会散会,众人陆续起身,椅子在水泥地面蹭出一阵杂乱声响。
陈春和将桌上笔记本合上,动作一丝不苟,把钢笔旋好,插进中山装上衣口袋。
他礼貌地同身边几人微微点头致意,可眼神淡淡的,并没有停下脚步深谈的意思。
在他看来,今天会上的表达已经足够,把作风建设这个摊子牢牢攥在自己分管的范围里,目的就达到了。
他拎起帆布公文包,径直回办公室整理调研笔记去了。
会议室剩下的几个常委,脚步却慢了下来。
老周伸手端起自己那只磕掉瓷的搪瓷缸,往里面续上热水,叹了口气。
“好家伙,一口一个规范化、树形象,听着真是高大上啊。”
“可这些上级文件里的漂亮话,根本解决不了咱们石头城的实际情况啊!”
旁边分管农业的老常委,抬手扯了扯肘部打补丁的旧军褂,压低声音:
“实际情况还是要多和张书记进行商量。”
“陈副书记这边只能让他自己慢慢的适应了,上海来的高干子弟,在大机关待惯了,大家尽量配合吧。”
整个会议,王县长始终没有说话,到了此时夹了一个笔记本往外走。
“我最烦这些二世祖,眼里看见的,就是院墙、门面,上级视察好不好看。”
“这帮人连草和苗都分不清,更加没见过山里的老百姓,天不亮赶路,几十里山路跑过来办事。”
“人憋得急了,连个厕所都不让进吗?饭都不能在食堂买一碗了吗?”
政法委书记给王县长让开路靠在桌边,眉头紧锁:
“陈副书记今天选这个议题很巧,抓机关作风,正好是他分管的活,程序上挑不出错。”
“人家又没去你政府那边抢项目,在会上说的是自己本职工作。”
“这人不简单,说话滴水不漏,看着斯文,其实挺狡猾的。”
留在会议室的这些人,他们之间说话毫无顾虑,都曾经是老赵书记手下的连、营长。
政法委书记嗤笑了一声,“方才开会的时候,他看咱们这身旧衣裳的眼神,我留意到了,心底是瞧不上咱们这身儿土行头呀。”
老周漫不经心的抿了一口热茶:
“咱们石头城能够把特困县的帽子摘掉,能把拖拉机厂、水电站、火车站立项起来,靠的不是光鲜的门面。”
“是老百姓愿意信咱们,愿意跟着干,是张书记所以老赵书记张罗着,撑着大局。”
“要是把群众挡在大院门外,那咱们这‘为人民服务’的牌子,就只剩一块空招牌。”
组织部长缓缓开口,思虑更长远些:
“上头把他放过来当专职副书记,工作上要尽力配合,至于上头的考虑,咱们不用关心。”
说到这里,组织部长有些揶揄的看向王县长。
“据小道消息说,这位陈大公子空降过来,原本是想让他接县长。”
“也就是老王你那个位置,最后老赵书记别着,折中安排到这个位置,这个人背后的背景不简单呀。
会议室内完全一静,这个消息在场的人还真的不知道。
组织部长继续说,“张书记刚才不拍板、暂时压下议题,也是在掂量。”
“咱们不能小看他,他今天只是初试锋芒,后面还会有动作。”
几人说话间,张小米已经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不一会儿老周过来把他走之后,大家的议论告诉了张小米。
听完这些,张小米淡淡一笑,声音放轻:
“先别急着下定论。他刚到,看到的只是表面。”
“他有他的一套管理思路,咱们有咱们扎根基层的办法。”
“他想搞调研、拿整改方案,那就让他去调研。”
“纸上的规矩,总要放到泥土里试一试,才知道合不合适。”
张小米抬眼望向窗外大院方向,能看见不少老百姓来来往往。
有人在大院角落的简易小摊买东西,有人在接待室门口等候办事。
“咱们不用去争一时口舌输赢。”
“道理好不好,看群众认不认,看咱们石头县的建设能不能往前推。”
老周点头,背着手离开了。
走廊远处,陈春和的背影挺拔,步履从容,手上拿着一个暖水瓶,已经回到了办公楼另一侧的副书记办公室。
陈春和心里还在复盘今天常委会的发言,自认第一仗打得漂亮,已经在班子里站稳脚跟。
他还没有意识到,石头县这一方水土,和上海机关完全是两码事。
纸面上的制度口号,在这里会撞上实实在在的民情。
常委会结束的第二天。
县委办公楼,副书记办公室。
陈春和端坐在办公桌前,整整坐了一整天。
窗外天光从清晨大亮,慢慢移到午后,直至夕阳西斜。
整整一天。
没人敲门。
没人汇报工作。
没人请示进度。
更没人主动过来搭一句话、递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