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多葛学院提供的正餐从品质上不如普吕塔内翁,但是能与一众希腊化世界的顶尖学者同席,我还是很愉快的。
经介绍,除了帕奈提乌斯、赛奥多图斯、索西琴尼外,与我们同桌吃饭的学者还有与他一道从希腊来的想拜他为师的年轻人波西多尼乌斯以及他的正式弟子中年人斯凯沃拉、壮年人赫卡通。斯凯沃拉和赫卡通都在罗马效力,此次是跟着鲁弗思的船来罗德岛看望师尊的。另外,帕奈提乌斯今天还请了另一位希腊修辞学派的代表人物列席,这位学者叫阿波罗尼奥斯·摩隆,与我年纪相当,是希腊修辞学“阿尔班达”学派的代表。
“帕奈提乌斯先生!”索西琴尼道,“冒昧问一下,犂靬的堪天学者阿里斯塔库斯、舆地学者阿家塔尔基德斯的嫡传弟子都没能请到吗?”
“他们在伊利亚苏斯和卡米罗斯,这两天雨太大了,斯多葛学院的人去不了那里。放心,等雨停了,他们会去请的!”帕奈提乌斯道,“赫卡通,昨天让你打听的西帕恰斯先生的情况打听到了吗?”
赫卡通道:“西帕恰斯先生的去向方才已经得到了证实:自十四年前他身体抱恙后就再无公开活动的记录,都是他的弟子在继续着他的研究方向。这两天经多方打听,我们找到他府上的一位老帮佣才确认:老先生应该是数年前就去世了。他的一众弟子遵他的遗嘱低调行事,成立了西帕恰斯学派,目前正在林都斯一带进行测绘,预计也要在雨停了之后才会回到罗德城。”
听说集大成的大学者西帕恰斯已经逝世,在座的多名学者、包括焦延寿都面露失望之色。
斯凯沃拉道:“各位放心,在下已经占卜过,西帕恰斯先生的学问都被西帕恰斯学派的弟子们完美继承了,各位不必担心!”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鲁弗思笑道:“斯凯沃拉先生可是咱们罗马共和国的占卜官!执政官一年一任、行省总督两年一选,这位先生只要不主动辞职,却是终生制的!”他顿了顿,对焦延寿笑道,“焦先生可以跟斯凯沃拉先生研究一下彼此的神通!”
焦延寿点点头,通过乌大壮翻译道:“交流神通可以稍迟。在下这次希望得到这里关于天文、地理、历法和航海相关的全部书籍,允许我们抄录就好,不知道可不可以?”
“没问题!”帕奈提乌斯道,“我们斯多葛学派的书你们不要吗?”
“我当然要!”我忙道,“我还想要这里所有关于罗德岛政治制度和执行案例的书,越全越好!”
我说着拿出一些随身携带的德拉克马,道:“这里的图书馆其实也需要长期维护,我们不白拿,每拿一本,我给两个德拉克马,行吗?”
帕奈提乌斯笑着点点头道:“您愿意捐献资金给学院当然好!不过其实很多你要的书籍并不在学院,这里的斯多葛学院只是雅典斯多葛学院的分院,而老朽也仅是提前得到消息回乡顺便见一下马略总督和鲁弗思特使两位故人。比如您想要关于罗德岛政治制度和执行案例的书,一般都在不对外开放的议会厅内部典藏机构,学术着作则大多在‘神庙山图书馆‘。”
“那如果我愿意多出些银币,各位学者能帮我们搞到全部想要的书籍吗?”我问道,“我愿意出每本五德拉克马。”
“看来您真的非常热爱读书,而且真的非常慷慨!”摩隆笑道,他转而对帕奈提乌斯道,“这样的话我们安排学生帮他们誊抄好,也算帮我们的学生赚点生活费如何?”
帕奈提乌斯笑道:“这也不错!平均一本书抄两天,拿五个德拉克马比熟练匠人工钱还高得多!”
席间,我特意跟同龄人摩隆多干了几杯酒。我跟他多干杯除了因为我们是同龄人,更因为我看出来两个问题:首先,这位壮年学者的学问不差,但学术地位远不及帕奈提乌斯这样拿着城邦高额津贴的老学者;其次,这个人的气质给我的感觉是他并没有太多钱,那些“为学生争取的德拉克马”极可能是为他自己争取的。综合以上两点,我觉得只要我愿意花钱结交,这个人可以是我了解罗德岛方方面面最好的领路人。
焦延寿也跟斯凯沃拉研究了一下大秦占卜官的神通,我大致听的意思就是利用一些外应或者有灵性的动物来占卜吉凶,那个神通显然没法跟“焦神”相提并论。
散席后,我先花钱买了二十本斯多葛学院的空白莎草纸笔记本,然后各给了赫卡通和摩隆五十个德拉克马,请他们分别帮我们去抄录我们需要的书籍,什么时候钱不够了我会再给。
从腊月初二起,一众在罗德岛的学者就开始通过各种渠道为我们寻找藏书典籍,而其中最积极的莫过于摩隆。
腊月初四,雨过天晴,我一早就请普吕塔内翁的侍者安排马车去接来摩隆。
摩隆到的时候马略、鲁弗思、焦延寿、徐昊、乌大壮和数名学者已经去了“神庙山图书馆”,我则带着徐典打算请摩隆去城中最好的浴室泡澡。
摩隆一见到我就将手上的四本抄本交给了我,道:“主帅先生,这是我带着我们阿尔班达学派的年轻学者从市政厅的档案馆搞来的关于罗德岛现行政治制度和司法判例实践的书,还有一本《罗德海法》,应该对你们做生意的人很有启发。”
我一边道谢一边打开了这几本典籍,除了《罗德海法》的内容大约是三分之二本,其余三本都是抄完的,内容涵盖罗德岛现行行政运作的方方面面。最后一本中,涉及黑劳士脱籍相关的内容还没有抄完。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三本书,应该涵盖了公民权概念、选举权被选举权、政府运作、财政分配、监督机制五个完整的方面,包括奴籍人士转籍等应该还有数个内容还没抄。这三本书连同《罗德海法》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抄写的,我猜测全部内容应该都是摩隆熬夜搞的,因为我发现他气色不怎么好,有一双明显的黑眼圈。
我从怀里掏出十个德拉克马,交给摩隆道:“摩隆先生,关于罗德岛现行政治制度和司法判例的这三本书涵盖了五个大章节,按道理应该付五本书的钱。”
我说着把钱递给摩隆,摩隆忙道:“不用!就三本!”
“必须五本!”我笑着将银币硬塞到了摩隆手上。
“就算五本,您之前给的钱也够啊!”摩隆道。
我笑道:“去市政厅档案馆借书都要还人情的,你这样的大学者熬夜帮我们抄书,我更是很感动!”
摩隆尬笑了一下,点点头,道:“好吧!”说着将银币收起来道,“市政厅那里是我师兄马拉科斯的关系,回头我去买点东西给他,就说是您送的。”
“不用的!”我笑道,“我们的货船还没到,到了我送你们一些丝绸。另外,您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喊您师兄、师弟、师侄们跟我们一起吃个饭。”
“好的!”摩隆道,“那我先回去帮您继续抄书。”
“那怎么行!”我一把拉住摩隆道,”我今天是专程请您一起去沐浴的。难得天转好了,咱们要洗一洗身上的风尘!至于抄书,那真的应该交给小辈们去做,不是吗?”
我说着喊来普吕塔内翁的侍者,如常丢给他一德拉克马打赏,然后说了我的诉求:请他帮摩隆先生带封信去阿尔班达学派的基地,让那里的后生帮我们抄书。我一边让摩隆写信,一边额外给了十个德拉克马让侍者交给那边的后生,然后又打赏了一枚德拉克马给送信的车夫。
等侍者和车夫都开开心心帮我做事去,我又协调普吕塔内翁别的侍者帮我们安排了另一辆马车,照例是侍者一个德拉克马、车夫一个德拉克马。
摩隆见状由衷的笑着点点头道:“主帅,您真是个慷慨的人!”
没多久我们到了浴室,各自泡汤、搓背、按摩。按摩的时候摩隆居然睡着了,我只得给了按摩的服务人员额外小费帮摩隆“买钟”,自己则和徐典先去了休息包间,享受茶水、水果和点心。
摩隆睡了一个多时辰才醒转,恢复了大半精神的他发挥专业优势,口若悬河地向我介绍起他的专业及罗德岛的风土人情。
聊了一会儿,话题又转移到了罗德岛的政治制度和对学者的待遇。摩隆告诉我:在提洛岛成为自由贸易港之前,罗德岛的学者补贴不是一般的高,基本上比雅典、亚历山大里亚这样的地方高出五成以上,普通学者因为基数低更是比别处的补贴高一倍。在提洛岛成为自由贸易港、罗德岛的税收大幅减少后,所有学者的收入就只能差不多与雅典、亚历山大里亚持平,不过后来亚历山大里亚发生了驱逐学者的事件,雅典也多让学者与政治紧密挂钩,所以就学者的人身自由和学术自由而言,罗德岛还是最好的。
“我的老师梅内克勒斯、师兄马拉科斯与我其实都是阿尔班达人,我出生的时候阿尔班达还是罗德岛的海外领土,所以我一出生就算是罗德岛公民。”摩隆道,“在我十五岁那年,我们得到了罗马将要把我的家乡阿尔班达划入小亚细亚行省的消息,所以我们就举家搬迁来了罗德城。我父母为师父打工,我则跟随师父学习希腊修辞学。后来我父母和师父先后去世,我就跟着师兄混了。罗德岛给师兄的待遇很不错,不过他不太喜欢和别的学派、尤其是亚历山大里亚学派联络,所以您要请他吃饭还挺难的。”
“到时候我带我们的人,不带赛奥多图斯不就好了?”我笑道,“有时候学术的事情就是这样,有泰斗在底下人不是很容易出头,但是只要您有真才实学,总有出头之日的!”
摩隆笑了笑道:“您说得特别对!其实师父和师兄都很照顾我,我没有什么怨言,毕竟我们这种学问需要更多的品格积淀,罗德岛政府也只可能给我们学派发一份学者顶薪。”
“其实天地宽阔,您做学问之外,也可以学以致用做点别的事情。”我笑道,“如果我以后要在希腊化城邦或者罗马各地做生意,您的口才和对那里文化的理解,我一定是用得上的!”
“那我真的特别乐意为您效劳!”摩隆道。
到了正餐时间,我又叫了丰盛的餐品和高品质的蒲桃酒,与摩隆一边畅饮一边闲聊。
在这次和摩隆的聊天中,有一个话题让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我问摩隆:“罗德岛有双执政官,那么两位执政官的意见相左怎么办?”
摩隆道:“交给议会表决。如果是涉及公民重大关切的事情,议会表决结果又形成不了绝对多数意见,则会交给公民表决。”
“这样不会让行政效率下降吗?”我问道。
“会,但可以确保最后的结果不是最坏的。”摩隆道,“民主的真谛不是效率,是整个系统的保险和纠错能力。”
“执政官的每届任期只有半年,抛开连任,如果在执政官当执期间某项决策的执行周期长达一年、甚至几年,而继任执政官又反对这件事,这时候怎么办?”我问道。
摩隆道:“不!他们没权利反对!已经进入程序的事情必须做下去,他们只是执行者。如果是投入资金和精力的事情,比如基建,那么在决策好后资金就会框定,专款专用;如果是意识形态方面的事情,那么新的执政官想半途推翻必须经过议会绝大多数通过且还要经过人民公投支持方能重新商议。”
在摩隆的话中,我找到了对罗德岛制度的切身认同,由此也坚定了继续深度结交摩隆、深入了解罗德岛政治制度的决心。
吃喝完结账后,我又丢给摩隆十个奥雷,道:“每次给您那么点钱,总觉得有点寒碜你们学者!最近在罗德岛估计经常要劳烦您,这些您先收下,过阵子我的货物来了,必当再有重谢!”
喝了酒的摩隆略略收起了文人心性,他有些吃惊的看着闪闪发光的金币,道:“主帅,凡是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不让我做欺师灭祖、违背道义的事情,我摩隆一定为您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