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这是——?!”
茫然,惊慌,恐惧……
即便是千石千寻,也是第一次从椎名真白的脸上看到如此复杂,如此丰富鲜明的表情。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在抱着木板在海面上不断漂流的人,手里唯一的依靠突然之间就被人给抽走了一样。
“依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严重吗?”
看着忽然间就好像炸了毛一样的椎名真白,闲云心中摇头,手指就再次在少女的眉心处一点。
顿时,惊慌失措之中的椎名真白就发现,那些熟悉的色彩就全都重新回来了。
很快就安静下来的她,呆呆地望着面前的闲云,完全无法理解面前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不只是她,一旁的千石千寻也同样无法理解。
为什么闲云就是轻轻点了两下椎名真白的眉心,就能让她产生如此激烈的反应?
难道说,那里其实有什么大家都看不到的奇怪开关吗?
闲云看着迷茫的椎名真白,问道:
“感觉如何,刚刚的世界?”
椎名真白回忆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摇头道:
“不知道,没来得及感受。”
如同被救上岸的溺水者,常常会记不得多少落水后挣扎的记忆。
闲云再问道:
“那如果让你选择,你希望再看一看刚才的那个世界吗?”
这一次,椎名真白低头沉默许久,方才重新抬起脑袋道:
“想。”
好奇心,可是艺术创作最重要的驱动力之一。
在知道自己随时都能恢复原来的状态之后,她自然就不至于会像刚才那么惊恐不安了。
听着这番对话,千石老师终于忍不住问道:
“真白,闲云女士,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啊?”
什么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的,这还是在地球吗?
只是闲云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道:
“千石老师,你觉得这位椎名小姑娘如今的画作中,还缺少什么东西?”
椎名真白的画作中,还缺少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的千石千寻,不由得愣住了。
等等,这是她能回答,有资格回答的问题吗?
虽然她是美术老师,在绘画上也小有天赋,但跟自己这位天才表妹比起来,那跟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
闲云摇头:
“好吧,那我就换一种问法,千石老师觉得,椎名小姑娘为什么会喜欢上漫画呢?”
千石老师更加不解了:
“闲云女士,这两个问题,有关系吗?”
真白喜欢漫画,不是因为漫画很有趣吗?
她毕竟也只是一位少女,而且心态上可能还要更加稚嫩,那么会喜欢漫画又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自然是有关的。”闲云轻轻摆了摆手,解释道,“除了当真有趣之外,她应该也是从漫画里找到了自己画中缺失的部分。”
尹空微微点头,大概已经明白了过来。
能看到人身上的“色彩”,这样的天赋给了椎名真白这位少女独一无二的视角,让她在以颜色表达情绪的这个领域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势。
她的起点,很可能就是许多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终点。
但某种意义上,这份优势也成为了她如今的束缚。
因为仅凭颜色就能判断他人的性格与心情,所以椎名真白其实并不习惯用言语跟他人进行交流。
也正是缺少交流,所以即便已经是高中生的年纪,她仍旧严重地缺乏常识,不仅难以理解许多情感,也无法理解这份情感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她只是本能地将它们运用到自己的画作之中,却不理解它们究竟从何而来,因何而生。
绫崎飒摸着脑袋,迟疑道:
“可是,如果是艺术家的话,不通人情世故其实也是很正常的吧?”
“的确,艺术家往往更有个性,情感丰富,我行我素,甚至是拥有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怪癖。”闲云轻轻点头,解释道,“但这跟完全不理解,其实是两码事。”
很多时候,他们并非不理解,只是不屑为之罢了。
如果椎名真白只满足于当一位很有地位的画家,那她如今掌握的技艺其实就已经非常足够了。
近乎独一无二的情绪表达与感染力,足以让她在油画领域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虽然这个名字,未必能像那些大师们那样,对普通人来说都如雷贯耳。
可对九成九的画师而言,这其实已经是他们的毕生追求了。
只是很显然,椎名真白的追求不止于此。
“艺术创作,往往来源于生活,却要高于生活。”
闲云如此总结道。
如今的椎名真白,就连情感与背后的原因都难以理解,又谈何在此基础上表达出属于自己的想法呢?
说到这里,这位真君也不由得看向申鹤。
纵使性格不染尘埃,在修行到一定地步之后闲云也会安排她这位弟子下山历练,去理解人世间的情感,如此修行才能更进一步。
修行虽然不是绘画,但根本的道理却是相通的。
“居然是这样吗?”千石千寻也终于是明白了过来,恍然道,“这么说来,真白觉得漫画很有趣,就是因为它既是画,又为她展现了自己还无法理解的情感,以及背后的成因?”
尽管漫画中的这些,未必都是合理的,但这也足够懵懵懂懂的椎名真白去学习品鉴了。
当然也正是如此,所以这位天才画家创作出来的漫画,固然画面唯美,但情节却都索然无味。
“闲云女士,您究竟是——”
感到豁然开朗的千石千寻,看着闲云的眼神已经是无比震惊了。
这位闲云女士也就是看了一会儿真白的绘画过程,就已经看出了她的缺陷。
更别说,她还如此轻易就找到了这份缺陷背后的症结,甚至还指出了解决的方向。
如此眼光与见识,在美术界,绝不该籍籍无名才对。
“本仙,不过是个路过的普通人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闲云推了推眼镜,貌似随意地自我介绍道。
只是,无论是尹空还是派蒙,仿佛都能看到她将脑袋昂得高高的骄傲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