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
乾清宫东暖阁。
吕海岩跪在阶下,朱翊镀坐在龙椅上。
暖阁里只有他们君臣两个人。
“吕海岩。”朱翊镀的声音很平静,语气温和道:“王驰推荐了你。他说你明敏有断,懂工程,懂调度。朕问过很多人,有人说你脾气太硬,有人说你锋芒太露,也有人说你太独,不给人留面子。朕想了想,在这个机器轰鸣的大时代,这些都不是坏事。”
吕海岩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块沉默的生铁。
“永康年间做事,讲究中庸和平衡。可是雍祥年间,大旱逼命,光勤勉不够。要有人敢得罪人,敢杀人,能把这台生锈的国家机器重新砸出火星子!王卿说你行,朕也觉得你行。”
朱翊镀站起来,走到吕海岩面前,低头看着后者。
他比吕海岩年轻了十几岁,可是这一刻,他居高临下的目光,像极了一个要发动总攻的统帅。
“从现在起,升你为工部尚书,入阁!并特简你为‘领班内阁大臣’(即首辅)。继续协助朕处理抗旱和北圣大移民。朕不管你脾气好不好,朕只问你,能不能做到?”
吕海岩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胸口,没有回避与谦让,而是一字一顿地说:“臣做得到!”
朱翊镀点点头:“那就好。起来吧,从今天起,这天下百官的担子,你来挑。”
当天下午,新首辅上任的消息通过电报传遍了圣洲大明本土的五都三十七省、仙洲四省、澳洲五省,以及海外上百藩国、数百属国。
京师百官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认为换吕海岩上位,以后抗旱官员的日子会很难熬,因为吕海岩是个懂行的工程专家,不像王驰有时候还给人留余地。
也有人认为吕海岩做事认真,那些虚报机器损耗和柴油账目的,在他手里绝对过不了关。
而此时此刻,真正与这些问题利益攸关的地方官,几乎没有发声。
因为他们没时间发声!
他们正在陆陆续续收到电报局打出的加急核查清单。
每一项都标着机器出厂编号和柴油核算标准,措辞简单直白。
圣洲大明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如今换上了冷酷高效的齿轮。
新的内阁首辅,已经开始发威了。
四月十五日,王驰宅邸。
王驰回乡祭祖的那天,没有惊动百官。
他特地提前向皇帝辞了别。
清晨,一辆没有挂任何官府徽记的轿马车停在府门外,几个老仆人在忙里忙外地装行李。
行李当中,除了换洗的衣服,就只有几箱子书。
王驰站在府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宅子。
门前的石榴树嫩绿嫩绿的,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轮碾过平整的水泥路面,驶出城门,驶上通往南方的官道。
得益于北水南调二期工程的主渠道与南沙河人工支渠(注1)的灌溉,外面的田野里,麦苗青青,一望无际。
王驰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行到午时,在路边的一个加水茶棚停下来。
茶棚简陋,只有两张桌子,一个老头在烧高碎。
王驰端着粗瓷茶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不是什么好茶,味道很淡,可是解渴。
这时候,官道上又过来一辆黄包车。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没有补丁的青色布衣,风尘仆仆。
可是王驰一眼就认出来,来人正是新任首辅吕海岩。
“你怎么来?”王驰有些意外。
吕海岩走过来,在王驰对面坐下:“老大人,我来送送你。”
“陛下知晓吗?”王驰问道。
吕海岩道:“陛下说,你既然不愿意让百官送,那就让我一个人来。算是我工部的私人礼节,不算朝廷的排场。”
王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坐在茶棚里,喝着最差的茶,听着远处传来的隆隆火车汽笛声。
说起永康年间的往事,说起暗渠工程,说起北水南调。
他们都没有提朝政,也没有提各自以后的打算,仿佛两个老工程师在交接图纸。
王驰喝完茶,又坐了一会,然后起身要走。
他伸手拍了拍吕海岩厚实的肩膀,道:“海岩,这个首辅不好当。在这台轰隆作响的国家机器里,你想做事就必须得罪人。想同时做好,很难。”
“我知道。”吕海岩认真地说道。
王驰沉声道:“你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不过我看人不会错,朝廷抗旱大计的重担交给你,你扛得住。”
吕海岩没有接话,就那么站在茶棚门口,看着王驰上了轿马车,看着车轮沿着官道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扬起的灰尘里。
五月十八日,京畿直隶,赤岩县。
这里是京师以南不足两百里的重旱区。
朱翊镀身穿粗布衣裳,带着几名乔装成客商的绣衣卫,走在一片干裂的农田里。
这是他继位以来的第三次微服出巡了。
只见田里的土裂成了龟壳一样的碎块,玉米秆枯黄地立在那里,穗子小得可怜,田埂上站着一个老农,看见朱翊镀一行人过来,木然地看着他们,连招呼都懒得打。
“老丈,今年收成怎么样?”朱翊镀走过去说道。
老农看了朱翊镀一眼,声音沙哑:“老天爷不赏脸,连黄土都没得吃。今年算是颗粒无收啊。”
朱翊镀看了看田里的庄稼,又问道:“朝廷不是有赈灾粮吗?按人头补的粗面,发下来了吗?”
“呵呵,一亩地发三斤。我家六口人,种了二十亩地,六十斤掺了谷壳的面,能吃几天?”
老农干笑一声:“半个月之后再去找衙门要,他们说发完了,库里见底了。”
朱翊镀沉默了一会儿,指着远处一座刷着白漆的砖房,问:“深井呢?那里不是朝廷出钱给你们建的深井泵站吗?”
老农苦笑了,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指着那座死气沉沉的砖房说:“那就是深井。打了一年多了,里面的大铁机器总共就没响过几天。机器一开,抽出来的水跟眼泪似的,每天不够十桶。十桶够干啥?浇地不够,吃水都不够!”
“县里核查过了吗?”朱翊镀问道。
“来了两个带手摇尺的公差,在泵站门口看了一眼机器编号,收了村长一只鸡就走了。”
老农摊了摊手,道:“反正上面拨下来的油钱、修机器钱,我们是见不着。我们这些种地的,能怎么样?”
朱翊镀没有再问,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那片田地。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借宿在一户农家。
那户人家穷得只剩下三间土坯房,朱翊镀坐在灶前,和那家的老奶奶拉家常,看着锅里煮着他们家最后的存粮:玉米糊糊掺树皮。
回京之后,他当即下了一道密旨:“赤岩知县抄家下狱,金水府知府罚俸一年;命工部会同绣衣卫,拿着机器出厂清单,逐一对已建柴油深井重新核查,敢有倒卖柴油、贪墨维修款者,严惩不贷!牧民者当知民苦。若不知,则不必牧民。”
六月初八,乾清宫。
周仁才呈上了一份奏本,详细列明了各州县官员考核的新方案。
他陈述的核心建议是:所有旱区州县,正堂官的考核以抗旱和移民实绩优先;能稳住一方局势、保证列车和机器运转的,优先升迁;玩忽职守、致使民不聊生的,从重惩处。
朱翊镀看着这份奏本,眼里渐渐亮了起来。
“周爱卿,你这份奏本写得实在。”
他靠回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道:“现在把这份东西推行下去,正是时候。新官制因为移民的事情正在调整,就顺便附在新官制之后一起发。”
“就照此办理。抗灾不力者,该免免,该降降。谁敢拿百姓的命当儿戏,朕就拿他的前程当儿戏。”
周仁才退下出殿门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知道这份以“工业效率和赈灾实绩”为标准的新考核一旦推行,不知道有多少只会写八股文的旧官要丢了乌纱帽。
注1:南沙河水利工程见本书第6卷第23章,始建于乾熙朝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