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元年,十一月十五日。
今天是朔望朝,也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天还没亮,京师天城的文武百官就顶着寒风往宫里赶。
普通官员的马车与正三品及以上高官专属的柴油机汽车纷纷进入午门外的停车场,接着官员们裹紧朝服,踩着冻得硬邦邦的石板路往奉天殿走。
广场两侧矗立着高大的黄铜钨丝路灯,昏黄的灯光穿透寒雾。
路面下埋设的蒸汽供暖管道,偶尔从井盖孔缝里喷出一缕缕白汽,让黑暗中绰绰的人影显得犹如游魂。
齐德宝走在人群里,一言不发。
他旁边是吏部尚书周仁才,两人并肩走着,偶尔对望一眼,眼神里交流着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这两人是同科进士,一起在官场沉浮二十多年,一人在吏部,一人在户部,可谓一文一武左辅右弼。
“今日朝会要定盘子,你心里有底吗?”周仁才顶着寒风,低声问。
“两个事。”齐德宝拉了拉领口,压低声音道:“移民、州县裁并。今天怕是有得吵。”
“移民的事还有阻力?”周仁才追问道。
齐德宝答道:“主要是几个西南大省。怕人口和劳动力被火车全拉空了,影响本地明年的工商税收。已经往通政使司拍了好几份加急电报了,都被陛下直接按住了。”
“州县裁并呢?”周仁才又道。
齐德宝冷笑了一声:“那就是捅了马蜂窝。你不知道这几天有多少人去王首辅家递牌子,有的干脆跪在府门外不走。都怕砸了饭碗。”
两人说着话,到了大殿门口。
殿内灯火通明,沿着墙根铺设的暖气片散发着热浪,将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百官依次站好,钟鼓齐鸣,朱翊镀升座。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王驰出班,奏报州县裁并方案。
奏本很长,他逐条念来,念了将近半个时辰。
每念到哪个省裁了哪几个县、并了哪几个州,殿里就有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些官员脸色发白,有些交头接耳,有些偷偷拿眼去剜王驰的背影。
念完之后,朱翊镀俯视群臣,淡淡开口:“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数秒之内,没人说话。
“陛下,臣有异议。”
一个中等年纪的官员走出班序,打破殿内沉默,是新上任不久的工部右侍郎刘子瞻。
他躬身道:“臣以为,裁撤州县宜缓不宜急。陛下,将十数万灾民送往四五千里外的星湖省,沿途需要征调几百列蒸汽或柴油机车,中途还要靠轮船转运。若骤然撤并两百多个州县,没了地方官调度协调,火车站和码头必生大乱!况且,裁撤下来的官员若生出怨怼之心,暗中破坏电报线或铁路,该如何防范?”
朱翊镀没说话,看向王驰。
王驰不慌不忙地说道:“刘侍郎的担忧不无道理。然臣草案中已有应对之法。如今调度移民,靠的是电报局的快信和铁路署的专列,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闲官在中间瞎指挥。裁撤下来的官员,朝廷给了出路,调往北圣新移民区担任农庄督办。新垦区正缺有经验的人才,与其把位子留给不知底细的关系户,不如让他们去边疆将功折罪。谁敢在这时候破坏铁路,绣衣卫的手铳可不认人!”
刘子瞻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只能退下。
“还有谁有异议?”朱翊镀环顾群臣。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户部左侍郎钱守俭出班,躬身行礼:“陛下,‘北圣开荒票汇’的条例颁布以来,灾民踊跃报名。可是臣担心两点。”
“其一,票汇是异地兑换,到了北圣,当地皇家银行的分号是否有足够的银圆和农具储备?若无法兑现,恐激起民变。其二,地方官是否切实供应沿途食宿?若有人在伙食上做手脚,拿发霉的粮食凑数,百姓在严寒的车厢里是要冻饿而死的。”
“钱卿所虑极是。”
朱翊镀面沉如水,郑重地说道:“着各道监察御史,带火铳卫队,专司押送移民专列!务必查实沿途补给。至于北圣的银圆储备,户部调拨运钞专列,跟第一批移民同天上路。一旦查实有官吏玩忽职守、克扣口粮,直接就地正法!”
钱守俭躬身退下。
随后,礼部尚书姚玉出班。
他是个温和的人,说话慢吞吞的,不像其他大臣那样咄咄逼人:“陛下,移民固然是求生之路,然旱区百姓世代居住故土,骤然坐上喷火吐烟的机器远迁千里,心理上必有惶恐。臣以为,移民宜以自愿为原则,万不可派兵强驱。”
“姚卿放心。”
朱翊镀语气稍缓:“自愿原则是铁定的,朕不为难他们。不愿上火车的,朝廷在旱区的引水暗渠、柴油泵站工程不会停,以工代赈不会停。两条路给他们留着,让他们自己选。”
姚玉躬身退下。
朝会结束的时候,已近午时。
百官鱼贯而出,面上皆是凝重之色。
齐德宝和周仁才并肩走出大殿,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广场上那些喷吐着白汽的暖气管道。
“今天这场朝会,不像是商议,倒像是在做宣告。”周仁才拢了拢袖子。
齐德宝“嗯”了一声:“你注意到没有,那些被撤了县的直接利益相关者(各省在京的坐探官员),今天集体失声了。”
“注意到了。”周仁才压低声音:“大家都不傻。陛下和王首辅把电报线和铁路这把利剑悬在头上,今天根本不是来问意见的,是来下最后通牒的。这时候谁敢出来硬顶天子?谁顶谁死。”
齐德宝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中工厂烟囱吐出的黑烟,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这个雍祥朝,和永康先帝那会儿,是真的不一样了。”
周仁才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明镜似的。
永康朝就像一辆精雕细琢的传统马车,讲究的是规矩、仁政、各方利益的妥协平衡。
而如今的雍祥朝,就像一台刚加满煤水、轰隆作响的钢铁蒸汽机车,皇帝和首辅只看“效率”和“结果”。
为了把圣洲大明这庞然大物拖出旱灾的泥潭,谁敢阻挡车轮,或是变成没用的生锈零件,天子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无情碾碎。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来到午门外的停车场,钻进各自专属的柴油机汽车中,伴随着低沉的引擎轰鸣,消失在午后的严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