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吕海岩受命之后,不敢怠慢。
他是嘉平二十五年工科进士,今年四十二岁,出身水利世家。
其祖父曾参与乾熙朝大舟河治理,其父曾任工部主事,督修寒泽渠。
他生得面皮黝黑,双手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之人。
临行前夜,吕海岩归家辞别妻儿。
其妻李氏,年三十有八,自嫁入吕家,夫妻聚少离多。
吕海岩常年在外,家中大小事务,皆由李氏一人操持。
“此去北调,几年可归?”李氏忍不住问道。
吕海岩沉默片刻,道:“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李氏没有再问,只是默默为他收拾行囊。
行囊中有几件换洗衣裳,一本《水经注》,还有她亲手做的几双布鞋。
“峡谷之中,湿气重,多带几双鞋。”李氏叮嘱道。
吕海岩接过行囊,看着妻子的脸,忽然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氏笑了笑道:“说什么辛苦。你在外治水,我在家带孩子。你治的是天下的水,我守的是咱们的家。”
次日一早,吕海岩奔赴大峡谷。
每日寅时起身,亥时方歇,与匠人同食宿,三年不归京师。
永康三年八月,北水南调一期工程正式开工。
一期为修建大坝,计划用时三年。
永康四年,春。
北水南调一期工程蓄水大坝工地。
大峡谷位于龙脊山口之下,两岸悬崖峭壁,谷底青龙江奔腾而过。
此峡谷最窄处仅百丈,两侧山体皆花岗岩,坚固无比。
吕海岩勘测至此,当即认定此处便是筑坝最佳之地。
十万从灾民中招募的雇工在此安营扎寨,日夜赶工。
大坝设计坝高一百八十米,坝顶长四百米,可蓄水百亿立米。
如此巨坝,圣明立国以来前所未有。
这一日,永康帝朱载城微服至大峡谷,巡视工地。
朱载城只带了章涵与数名侍卫,扮作行商模样,一路步行至工地。
吕海岩正在指挥施工,忽然看见皇帝亲至,大惊,慌忙跪倒:“陛下!此地简陋,陛下怎可亲来?”
朱载城扶起吕海岩,道:“朕久闻此工程艰难,今日特来一看。卿辛苦了。”
吕海岩道:“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朱载城道:“卿在此已半年不回京师,朕甚念之。卿之妻儿,朕已着人照顾,卿勿挂念。”
吕海岩泣道:“陛下如此体恤臣,臣万死不足以报。”
朱载城道:“起来,起来。朕有话问卿。”
二人起身,并肩而行。
朱载城指着大坝,问道:“此坝果能蓄水百亿立米?”
吕海岩道:“回陛下,臣亲自勘测,此峡谷最窄处仅百丈,两侧山体皆花岗岩,坚固无比。坝高一百八十米,坝顶长四百米,可蓄水百亿立米。纵有洪水,亦可保无虞。”
朱载城道:“朕闻卿每日寅时起身,亥时方歇,果有此事?”
吕海岩道:“臣不敢怠慢。十万雇工在此,若有疏漏,死伤狼藉。臣身为大臣,当以身作则。”
朱载城道:“好好好。朕有卿,实乃圣明之福也。朕已下诏,赐卿及麾下官吏、雇工罐头腊肉等吃食,待工程完工,再行封赏。”
吕海岩跪倒,道:“臣谢陛下隆恩。”
朱载城在工地住了三日。
三日间,他与雇工同食同宿,亲见大坝浇筑、钢筋绑扎、模板安装。
他问雇工:“工粮够吃么?”
雇工答:“够。”
他又问:“工钱发得及时么?”
雇工答:“及时,按月发。”
朱载城点头,对吕海岩道:“朕在宫里听一百份奏报,不如在工地住一日。你做得很好。”
第四日,朱载城离去。
临行前,他对吕海岩道:“朕身体不太好,若朕殡天,北水南调工程只需停工七日。七日之后,必须复工。工程早一日竣工,天下早一日安定。”
吕海岩跪地,泣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龙体康健,定能亲见大坝蓄水。”
朱载城摆摆手,转身离去。
永康三年八月开工,永康五年秋九月,只用了两年零一个月。
大坝成,蓄水成湖,名道“龙脊湖”。
龙脊湖蓄水之日,吕海岩站在坝顶,望着滚滚青龙江水被截断、蓄积、抬升,最终化为一片碧波荡漾的湖面。
湖面两千余里,水深百丈,鱼虾成群。
吕海岩身后,站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雇工。
他们看着自己亲手筑起的大坝,看着那一片浩渺的湖水,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龙脊湖!龙脊湖!”
吕海岩没有欢呼。
他只是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坝顶的混凝土,只见混凝土坚硬、光滑、滴水不渗。
吕海岩的手指微微发抖。
两年零一个月,十万雇工,无数个寅时起身、亥时方歇的日夜,大坝终于成了。
他站起身,对着北方,深深一揖:“陛下,大坝成了。”
永康五年十月,圣明北水南调二期正式开工。
此期工程为修建泵站与主干渠,计划用时三年。
吕海岩仍然坐镇工地。
此时他已两年不曾归家。
其间,其子吕明远曾来工地探望,见父亲黑瘦如炭、两鬓斑白,当场落泪。
“父亲,您何时能归?”
吕海岩拍拍儿子的肩膀:“等水到了高原明珠,爹就回去。”
“那还有多久?”
“快了。再给爹三年。”
吕明远没有再问。他在工地住了七日,与雇工同食同宿,亲见父亲每日寅时起身、亥时方歇,亲见父亲与工匠同坐地上吃饭,亲见父亲为一个技术难题与工程师争论到深夜。
离开那日,吕明远对海岩道:“父亲,儿子以前不懂您为何总是不在家。现在懂了。”
海岩问:“懂了什么?”
吕明远道:“懂了您治的不只是水,是千千万万人的命。”
海岩笑了,拍拍儿子的头,没有说话。
永康六年,秋。
二级泵站施工现场。
工匠头目王老五正在指挥安装柴油机。
此人年约五十,生得粗手大脚,满脸络腮胡,是工地上有名的“老把式”。
他十六岁入工部匠籍,从学徒做起,至今已三十余年。
北调开工后,他带着三十多名徒弟,专司泵站设备安装。
吕海岩走来,问道:“王老五,柴油机安装如何?”
王老五见是工程协理官,慌忙跪倒:“回协理,六台柴油机已装好四台,尚有两台未装。”
吕海岩问道:“有何难处?”
王老五答道:“协理,这柴油机太重,吊装不易。上次吊装,断了三次绳索,险些伤人。”
吕海岩朗声道:“我来看看。”
吕海岩走近柴油机,仔细查看。
这柴油机高九尺,重三吨,确实庞大。
他沉思片刻后,给出了一个建议,道:“可搭木架,用绞盘吊装。绞盘省力,比绳索稳当。”
王老五道:“协理高见。小人这就去办。”
吕海岩补充道:“且慢。吊装之时,务必检查各部件有无可疑之处。这柴油机精密,若有损伤,运转时必有后患。”
王老五道:“小人记下了。”
吕海岩拍拍王老五肩膀,道:“辛苦了。这泵站是圣明命脉,容不得差错。你做得好,朝廷不会亏待你。”
王老五感动道:“小人一定尽力。”
王老五果然不负所托,他带着徒弟们搭木架、装绞盘、调绳索,反复试验十余次,终于将六台柴油机全部安装到位。
安装完毕后,他又逐台检查,逐台试运行。
六台柴油机,全部一次点火成功,运转平稳。
吕海岩得知此事后,来到泵站,对王老五说道:“王老五,你立了大功。”
王老五憨笑道:“小人就是个手艺人。做活,做好活,是手艺人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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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水南调是圣明历史上的一项超级工程,为了体现其连续性,我把该工程前后时间线汇聚成一个附录,与主线故事分开发布,不影响后续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