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元年,腊月。
两场大雪先后而至,覆盖圣洲大部。
上都天城的积雪深可没膝,孩童在街上堆雪人、打雪仗,百姓家中炉火烧得旺旺的,一片祥和景象。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对“数十年大旱”将信将疑的官员,渐渐放松下来。
有人私下议论,认为数十年大旱是谣传,毕竟今年腊月两场大雪,比往年还多些,哪里像大旱之兆?
就连内阁之中,也有人开始动摇。
张秉诚曾在值房里对马友彦道:“马阁老,你说圣皇那番话……会不会是另一种意思?比如,数十年的大劫,不一定从今年就开始?”
马友彦放下手中的塘报,面无表情道:“张阁老,你若是这般想,那便等着看就是了。若明年的正月、二月、三月都不下雨,你说是不是大旱?”
张秉诚不再说话。
后面发生的事情,还真被马友彦说中了,永康二年从正月初一直到三月初,一场雨雪也没有下。
上都天城郊外的农田,本该是春耕时节,却干裂如龟背。
去年腊月的大雪,早已化尽,土地干得冒烟。
农民蹲在田埂上,望着枯黄的麦苗,欲哭无泪。
中江五省的塘报如雪片般飞入上都。
各地井水水位急剧下降,有的地方甚至要打三十米深才能见水。
河流断流,池塘干涸,牲畜渴死。
灾民再次涌向城镇,这一次比去年九月更多。
一时间,朝野震动。
那些曾经怀疑大旱不会来的官员,此时一个个哑口无言。
万人同梦的画面,再次浮现在每一个人心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遍地白骨。
原来,圣皇老祖说的是真的!
永康二年,三月初五。
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马友彦,以年老体弱、精力下降为由,上疏请求致仕。
奏疏送到乾清宫,朱载城反复看了三遍。
按圣明制,普通官员六十岁致仕,正三品及以上的官员可以延迟到七十岁致仕。
马友彦今年六十八岁,只差两年就满七十岁了。
可他自己请求提前致仕,理由写得很诚恳“抗旱大计事关国运,臣精力不济,恐误大事”。
朱载城明白,马友彦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知道皇帝要推行新制,需要一个更能干、更年轻、更能贯彻圣意的首辅。
与其等着被换,不如主动请辞,全了体面。
“准了。”
朱载城对章涵道:“传旨,马友彦致仕,赐金钞千圆,加太子太保衔,恩荫一子入学宫读书。”
“另,擢升工部尚书王驰接任内阁首辅。”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王驰今年六十二岁,在朝臣之中算不上年轻。
可他过去数年主持工部,推行“缩官转私”,协助永康帝在太子时期规划拓荒移民安置区,深得皇帝信任。
更重要的是,他是圣皇传授的抗旱技术方略的实际执行者。
王驰升任首辅的次日,便上疏提出“匠人合作工坊”之策。
疏曰:“抗旱所需器械,如深井钻机、水泥烧制、暗渠预制、海水蒸馏装置等,数量巨大,非官办工坊所能独供。臣请推广‘匠人合作工坊’——由十至二十名匠人自愿组合,共同出资、共同生产、共同分利。朝廷以订单相授,工坊以质量求存。如此,既保供应,又稳就业,更可激发民间匠人之创造力。”
朱载城阅后大悦,当即批准。
“王爱卿,你这‘匠人合作工坊’,可不仅仅是为了抗旱吧?”
散朝后,朱载城在乾清宫单独召见王驰时问道。
王驰躬身道:“陛下英明。臣以为,圣明之工坊,过去多为官办或大户独营。官办者效率低,大户者盘剥重。若推广匠人合作,则可让身怀技艺者各尽其能,各得其利。十年之后,圣明之工业,或将迎来前所未有之盛。”
“你比朕想的还远啊。”朱载城笑道。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圣皇留下的技术,若只在官办工坊中制造,终究有限。唯有让天下匠人都学会、都用上,才能真正改变圣明。”王驰恭声道。
朱载城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忽然道:“王爱卿,你既为内阁首辅,便不只是工部尚书了。朕总揽抗旱五司之事,难免有错漏,你要帮朕查漏补缺。”
“臣领旨。”王驰躬身道。
“另外,这是朕让户部清查嘉平年间‘缩官转私’旧账的结果。”
朱载城从案头拿起一份奏疏,递给王驰:“你看看。”
王驰接过奏疏,翻开一看,脸色逐渐阴沉。
奏疏之中,详细列出了嘉平年间“缩官转私”过程中,涉及资产低估、伪造签章、回扣侵吞、安置费挪用等贪腐行为的官员与商人名单。
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五百万银元。
“五百多万。”朱载城的声音很轻:“抗旱第一笔启动资金,有着落了。”
——以下节选自《于廷读明史》——
永康二年连续三月旱区无雨,至此,圣皇显灵托梦“数十年大旱”之预言成为朝野共识。
永康帝借势擢升王驰为内阁首辅,推行“匠人合作工坊”之策。
后世史家论及圣明工业大发展之起源,必称王驰,而王驰尝言:“吾不过圣皇技术遗产之执行者耳。”其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