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都承天府五十八家亏损官厂挂牌竞标的消息一传出去,工部的电话就没停过。
有商人打电话咨询标底,有官员打电话想要通融,也有御史打电话探究是否有猫腻,还有几个电话是直接打来骂人的,骂完就挂,连名字都不留。
五月初十,北都平泽府的一家亏损面粉厂挂牌竞标。
拍卖当天,来了三家竞标的商人,结果其中两家是同一个老板名下的不同商号,用的是两个不同的名字,实际上是一个人。
剩下的那家商人发现之后,当场拍了桌子,骂了一句“你们玩我呢”,然后走了。
工部驻北都临时办事公所的人查了三天,确认了那两家确实是同一实际控制人。
按照沈端补充的四条条例,这是典型的“串通竞标”,属于严重违规。
工部取消了那两家的竞标资格,罚了款,把面粉厂重新挂牌。
第二次竞标,那家被坑的商人没再来,面粉厂流拍了。
流拍之后,那家面粉厂的二百多号工人堵在了工部办事处的门口,要求给个说法。
办事处的人出来解释说确实没人买,工人们不听,认为工部办事处挂牌不卖,里面有猫腻。
最后是平泽府尹出面,承诺一个月内重新挂牌,工人们才散了。
这样的事,在全面推广官转私的头三个月里,发生了不下十起。
有流拍的,有串标的,有竞标当天临时变卦的,还有一家厂子挂牌之后连续三次流拍,工人们忍无可忍,把厂门口的牌子摘下来扛到了平泽府衙门口。
就这样,最终闹出了人命。
六月十七日,东都华盛府的一家亏损纺织厂挂牌竞标。
三家商人竞争,最后一家叫“强盛纺织”的商号以四十二万银圆竞得。
按照转私条例,新东家必须在契约中承诺“三年内不得裁减原有工人”。
强盛纺织的老板签字画押,拿到了厂子。
但转私之后第二个月,强盛纺织就开始“调整岗位”。
一百八十名工人中,有六十人被从织布车间调到了搬运岗位,有四十人被从整经车间调到了清扫岗位。
这些被调整的工人,干了不到半个月就有人出错,出错的就被开除。
到九月底,强盛纺织以“违反工作规定”为由,开除了四十七名工人。
四十七个工人,背后是四十七个家庭。
这些人的遣散费按“标准月薪”算三个月,每人不到十五银圆。
领完遣散费走出厂门的那天,一个四十五岁的女工人站在厂门口,回望了一眼那块新招牌,然后一头撞在了厂门的门柱上。
人没死,但撞得头破血流,被工友送去了医馆。
这件事上了《东都日报》,又被《天城商报》转载,很快传遍了圣明。
沈端看到报纸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他放下筷子,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对家人说了一句“我去衙门”,早饭没吃完就走了。
当天上午,沈端叫来了工部左侍郎王驰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陆衡,关着门开了一个会。
会议的内容,没人知道。
但会后,沈端做了一件事,他给朱厚烽上了一道密奏。
密奏的内容,后世史学家翻遍了档案也没有找到全文,只知道其中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转私之利在国,转私之弊在民。若利国而害民,则国本不稳。”
朱厚烽收到密奏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派人请来了太子朱载城。
朱载城今年四十二岁,是朱厚烽的嫡长子,已经当了二十多年太子。
他来到乾清宫,从朱厚烽手中接过密奏,看了两遍,然后放下,竟然没有说话。
“城儿,此事你怎么看?”朱厚烽叹了口气,问道。
朱载城想了想,道:“爹,沈端说的没错。转私是好事,但好事办不好,比坏事还坏。东都那个纺织厂的事,问题的根本并非在于转私本身,而在于转私之后没人管。工部只管卖,不管卖完之后的事。那些商人拿了厂子,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工部的手伸不进去。”
朱厚烽点了点头,道:“你有什么办法?”
朱载城思索道:“爹,我觉得,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只靠工部,还得靠另外一件事。”
“仔细说说。”朱厚烽颔首道。
“让他们有地方去。”朱载城认真地说道。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铺在御案上。
这是一份大九洲寰宇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几个点,分别是在澳洲东南部、佛洲孔雀半岛、仙洲西部、北疆的北极圈附近。
朱载城用手指点着那几个点,道:“爹,这些地方,有的是咱们已经开发的牧场,有的是正在建的港口,还有的是刚划定的矿区或者新设的边防据点。这些地方都需要人,而且是大量的、能干活的人。”
朱厚烽看着地图上那些朱砂点,渐渐明白了朱载城的意思:“你是说让那些被裁的工人去这些地方?”
“对。”朱载城点头道:“不过,并非赶他们去,而是请他们去。我提议由朝廷设一个‘海外拓荒队’,凡是愿意去的,分宅基地、分耕地、发安家费。先集中居住,农场耕种,攒钱盖房子,然后接老婆孩子过去团圆。”
朱厚烽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地图,手指在那几个朱砂点上慢慢划过。
澳洲东南部,那是圣明开发多年的牧场,地广人稀,有的是地。
佛洲孔雀半岛,那是圣明在佛洲最早的分封据点,许多港口与藩国已经传承了近百年,但是周边仍然存在大片未开垦的荒地。
仙洲西部有许多矿区,那有八十年前兴德朝设置的卫所,有六十年前正宪朝设置的三司,还有四十多年前景和朝设置的府县,驻军不少,但民户太少,很多土地荒着。
北疆的北极圈附近,那是最新开发的据点,气候恶劣,但矿产资源丰富,缺的就是劳动力。
“这些地方……”朱厚烽开口道。
“都不好过。”朱载城接过话头,道:“澳洲东南部好一些,牧场已经成型,去了就能干活。佛洲孔雀半岛也还行,港口有活干。仙洲西部苦一点,但有驻军保护,安全没问题。北疆最苦,冬天能冻死人,好在矿上给的钱多。”
他顿了顿,接着道:“爹,我觉得,这件事得诚实地告诉百姓,去海外拓荒不能享福。但是,去了有地、有房、有活干、有钱赚。愿意去的,朝廷给安家费,给种子,给农具。不愿意去的,也不勉强。朝廷得让百姓知道,除了在城里等着被裁,还有另一条路。”
朱厚烽看着太子朱载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说道:“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可以让太孙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