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下午。
西都合众机械厂召开了第一次全厂职工大会。
会议上,韩铮被推举为业务厂长,陈铸(朱高燧)担任副厂长,负责技术管理。
周师傅被任命为锻工车间主任,赵师傅当上了钳工车间副主任,孙师傅还是车工车间的班组长。
其余的岗位基本原封不动,每台机器原来的主人还是原来的主人,每个车间原来的活还是原来的活。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厂子属于官家,现在厂子属于他们这些工人。
韩铮在大会上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所有工人的薪资恢复到官办时期的标准,并且加发一笔“开工红利”。
凡是原第七机械厂的工人,无论级别,每人一次性发放一个月薪资的奖金。
韩铮算过,上缴国库五十六万圆之后,厂子的账上还有两万五千多圆,发掉这笔不足一千圆的奖金,剩下的全做流动资金。
第二,设立“职工议事会”,由各车间推选代表组成,厂里的大事,比如接什么订单、定什么价格、招不招新人都要通过议事会讨论。
韩铮说:“这个厂子不是我韩铮一个人的,也不是陈铸一个人的,是大家凑钱买下来的。凑了钱的都有发言权,没凑钱的也有发言权。厂子是咱们的,得咱们自己说了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必须确保产品质量。
韩铮站在全厂大会的台上,说了一段话:“这个厂子连亏八年,亏的是制度,不是手艺。第七机械厂的曲轴精度,全圣明都找不出第二家。上都第三机械厂造的柴油机,用的就是咱们的曲轴。现在他们不续签了,没关系。咱们的曲轴好,总有人要。但有一条,从今天起,每一根曲轴、每一根连杆、每一个缸体,出厂前都要过三道检验。第一道是车间自检,第二道是质检科抽检,第三道是我和陈铸轮流终检。任何一件不合格的,砸了重做,不许出厂。咱们的手艺就是咱们的招牌,招牌砸了,厂子就真的没了。”
这段话后来被人记录在了《龙兴府志》之中。
全厂大会开完之后,钱惠兰把家属院的女人们组织了起来。
她的想法很简单:工人上班的时候,孩子谁带?老人谁管?中午饭谁做?这些都是问题。
以前官办时期,厂里有食堂、有托儿所、有医务室,转私之后全没了。
现在厂子拿回来了,这些东西也得拿回来。
钱惠兰在三天之内跑遍了家属院的一百多户人家,登记了需要托管的学龄前儿童三十七个,需要照顾的孤寡老人十二个,需要搭伙吃午饭的单身工人四十多个。
然后她找了家属院里几个手艺好的女人,有原来在食堂干过的,有帮人看孩子看惯了的,有针线活做得好的,凑了七个人,在家属院一号楼底层那间空置的库房里,办起了“合众托幼堂”。
数日后,托幼堂正式开业。
钱惠兰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里面摆好的四张矮桌、十几把小竹椅、一筐旧玩具,还有墙角那口大锅。
这口锅是陈铸(朱高燧)用厂里的废铁料铸造的新铁锅,架在灶上用来给孩子们熬粥。
第一批送来的孩子有十几个,大的五六岁,小的刚会走路。
钱惠兰蹲下来,帮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擦了擦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对几个负责照顾孩子的女人说:“都听好了。孩子们在这儿,一口吃的不能少,片刻也不能离开大人们的视线。谁家的孩子都是爹娘的心头肉,磕了碰了,咱们都有责任。”
合众食堂位于托幼堂隔壁。
食堂布置十分简单,两口大灶,四张长桌,几条长凳,中午供应一顿饭,早晚各供应一顿粥和馒头。
掌勺的是孙师傅的岳母,是一个在城南开过几年小饭铺的老太太。
老太太手艺好,炒的白菜都比别人炒的香,工人们吃了几天,一个个脸上有了血色。
有了托幼堂和食堂,工人们上班的时候心里踏实了,生产效率自然上去了。
韩铮在十月初的第一次月度总结会上,把生产数据念了一遍:“九月底到十月初,半个月的时间,曲轴产量比转私前提高了四成,连杆产量提高了三成半,合格率从原来的百分之九十二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工友们,咱们厂工人的平均工资是六银圆一个月,比以前在官办的时候实际到手的还多。”
韩铮把数据表往桌上一拍,道:“但这个月,咱们厂子的账上还是亏的。为什么?因为订单不够。曲轴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就是一堆铁。得把东西卖出去,才能把钱挣回来。”
他说的没错,合众机械厂挂牌之后,最大的问题就是订单。
上都第三机械厂不再续签合同,原有的军方订单断了大半。
韩铮跑了几趟上都,带着样品去找原来的客户,但那些客户要么已经跟别的厂签了约,要么就是推脱说“再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在官场上是一句客套话,在生意场上也是一句客套话,客套话的意思就是“不行”。
十月中旬,韩铮从上都回来,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订单簿,上面空了一大半。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陈铸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到的就是一股呛人的烟味。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把窗户打开,然后坐在韩铮对面,道:“别抽了。熏得人都进不来。”
韩铮把烟掐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道:“老陈,咱们手头目前还剩多少订单?”
陈铸翻了翻手里的生产计划表,道:“只够干到月底。”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一会儿之后。
韩铮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电报纸,递给陈铸,打破沉默,开口说道:“俞继祖昨天来了一封电报。”
虽然电报的内容很短,但是信息量却十分惊人:“大西洋水师都督府拟订购千马力柴油机十台,用于新型巡逻舰动力系统。技术要求:稳定输出一千马力,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无故障。交货期:明年三月前。价格:每台五万银圆,定金三成。若合众机械厂能承接,请于十日内回复。俞继祖。”
俞继祖是俞大猷的侄子,之前来西都考察第七机械厂的时候,跟韩铮和陈铸都见了面,对机械厂的技术能力很认可。
陈铸看完电报,抬头看着韩铮问道:“我们厂成立至今,还从未造过千马力柴油机吧?”
“对。”韩铮肯定地答道。
在今年,也就是嘉平二十二年之前,圣明能量产的柴油机,最大功率的是上都第三机械厂造的八百马力柴油机。
千马力柴油机的涡轮增压技术,是今年才造出来的,目前只有上都第三机械厂和西都第一机械厂具备生产能力。
但是,这两家厂的产能都朝廷的订单占满了,根本腾不出手来接新的活。
大西洋水师都督府要的十台千马力柴油机,交货期是明年三月。
时间紧,技术要求高,一般的厂子根本不敢接。
不过,西都合众机械厂有一个其他机械厂没有的东西。
“老陈。”
韩铮坐直了身体,盯着陈铸的眼睛,道:“上都第三机械厂那台千马力、重八十吨的涡轮增压柴油机的曲轴,是哪个厂做的?”
陈铸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是咱们厂!曲轴是我们做的,连杆也是我们做的,缸体也是我们做的。上都第三机械厂只是负责总装。”
“这就对了!”
韩铮握手成拳,用力一挥,道:“涡轮增压柴油机的核心零件制造技术,都在咱们手里。千马力柴油机的曲轴比八百马力的要长、要粗、要重,但原理是一样的。咱们的曲轴磨床精度够,热处理炉够用,工人手艺在。只要找到之前的那批图纸,照着图就能造出来!”
“老陈,我干了一辈子机械。从进厂那天起,师傅就教我一件事,手艺是第二位的,胆子是第一位。你敢不敢接?”
“敢!”陈铸把电报拍在桌子上,郑重地说道。
于是,韩铮拿起笔,在电报纸背面写了一份回电稿:“俞先生:电悉。西都合众机械厂承接大西洋水师都督府千马力柴油机十台订单。技术要求照准,交货期明年三月前,价格每台五万银圆。定金三成到账后即开工。合众机械厂业务厂长韩铮。”
写完,他把电报纸递给陈铸。
陈铸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
十日后,辎重署的拨款电报到了西都,随着电报到达的还有划入圣明农工银行西都合众机械厂公账上的十五万银圆,这是十台千马力柴油机的三成定金。
当天下午,合众机械厂全厂大会再次召开。
韩铮站在台上,手里举着那份电报,对着全厂一百多号人说了一句话:“工友们,咱们有活干了!”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周师傅站在锻工车间的人群里,两只手掌拍得通红,嘴角咧着,露出一口黄牙。
赵师傅站在钳工车间的队伍里,眼圈又红了,他伸手揉了揉,假装是被铁屑迷了眼。
孙师傅站在车工车间最前排,一边鼓掌一边喊了一声:“好!”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钱惠兰没有鼓掌。
她抱着一个刚睡醒的孩子,这个孩子是托幼堂里最小的那个。
孩子睡得正香,口水流在钱惠兰的袖子上,洇湿了一小片。
钱惠兰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台上的韩铮和陈铸,笑了起来。
她想起九月十九日晚上那个梦。
梦中朱高燧让她无条件相信性情大变之后的陈铸,她选择了相信。
于是,陈铸(朱高燧)帮助机械厂的工友们拿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十月初,合众机械厂十月财务报表出来了,他们做到了扭亏为盈!
由于西都合众机械厂出品的千马力柴油机品质极佳,故而得到了大西洋水师都督府的认可,遂成为圣明水师都督府千马力柴油机的独家供货机械厂。
仅仅一年之后,该厂便提前还清了银行的五十万贷款!
随后几年,净利润更是一年比一年高,甚至在北都平泽府、上都承天府开了分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