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枪国之病，并非外患，而是内溃。”
“王室以集权为名行掠夺之实，地方贵族以自治为名行割据之实，百姓则在沉重的赋税与宗教纷争中苦苦挣扎。这样的国家，不值得被拯救吗？”
紧接着，朱厚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庄重而激昂，道：“诸位可知晓，宝枪国着名学者维夫斯在他的新着《论欧洲之重生》中，是如何写的？”
众人中的通译官林訾早有准备，他立刻起身，翻开手中那本烫金封面的拉丁文书册，用宝枪国的语言读了一段。
待林訾读罢，重新坐下，朱厚烷才朗声说道：“刚才这段话的意思是‘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吾观泰西诸国，君主以神权自矜，贵族以血统自傲，唯知征伐敛财，不知养民教化。反观天朝，天子亲耕以示重农，科举取士以彰贤能，君臣父子各安其位，礼乐刑政相辅而行。此非神启，乃人道之极则也。故吾断言：在道德与秩序上，欧洲人当为圣明之徒弟，而非相反。’”
“维夫斯之言，并非简单地推崇我朝，而是以泰西自身之传统重新诠释儒家。”
“他将‘为政以德’与罗马法中的‘自然正义’相印证，将‘君臣伦常’与当地宗教伦理中的‘爱邻如己’相融合，将‘科举选贤’视为对世袭特权的理性批判。”
“他所构建的，可不是我朝的复制品，而是一种以理性、秩序、民生为核心的属于泰西自身的‘泰西新儒学’。”
朱厚烷看向众人，目光灼灼，感慨道：“这便是我们文化攻势的基石。我们无需征服他们的信仰，他们爱信谁信谁，我们要做的是回应他们的渴求。”
“当宝枪国的学者们都在呼吁‘向圣明学习’的时候，我们又何必强加于人？”
“我们要做的，是为他们提供一套可行的方案，一套能让地方贵族获得自治尊严、让百姓免于战乱饥馑、让知识阶层看到理性曙光的方案！”
“换句话说，陛下制定拆分宝枪国的方略，可不是为了毁掉这个国家，他是想让两千多万的泰西百姓沐浴王化，脱离苦海。”
“陛下的意思是，以《泰西诸国堪舆图》为蓝本，依据历史渊源、地理形胜、民族语言、经济联系，将宝枪国占据的这片土地划分为十余个彼此制衡又相互依存的政治实体。”
“我们将支持那些愿意接受‘泰西新儒学’理念、推行善政的地方领袖；我们将通过商号提供技术、资金与市场，帮助他们重建秩序；我们将以文化为纽带，让‘天朝子民’的身份成为一种荣耀！”
朱厚烷举起酒杯，淡黄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荡漾。
“今夜之后，诸君各司其职。齐先生牵头拟定分区方略；林先生组织翻译维夫斯等泰西新儒学着作，并联络各地学者；邓会协调各商帮、商号，确保物资供应与信息传递；亨利先生……”
他看向那位勃艮第贵族，目光真诚地说道：“请你以勃艮第人的身份，向你的同胞传递一个信息：天朝所求，乃是天下太平、万民安乐。若勃艮第愿率先垂范，践行新儒之道，天朝必鼎力相助，助你们率先复国。”
亨利·德·瓦卢瓦眼眶微红，深深鞠躬，郑重地说道：“公爵阁下，瓦卢瓦家族虽失其国，未失其志。若能以新儒之道救我同胞于水火，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众人齐齐举杯，默然饮尽。
对于成为祖宗神的朱高燧来说，时间只是一种参照物。
所以，当他给朱厚烷托梦，为其指明方向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观察一下“拆分宝枪国”的进度。
嘉平九年十月，被翻译成宝枪国文字的儒家经典，风靡了巴黎的整个知识界。
宝枪国王试图禁止民间过度崇拜孔子，但遭到了知识界许多着名学者的联名抗议。
同时，地方贵族通过走私渠道大量购入圣明纺织品与钟表，形成独立于王室的消费与经济网络。
尤其是宝枪国着名学者居雅斯在学者交流会上中公开宣称“伦常即秩序”，暗示地方自治的合法性，甚至在某些地方贵族的资助下，开办“儒学班”，吸引贵族子弟参加。
十月底，宝枪国王室密探逮捕了一名传播“分封合礼论”的传教士，在巴黎引发了极大的舆论反弹。
嘉平九年十一月，随着巴黎舆论的发酵，朱厚烷顺势调整了对宝枪国出口策略。
贸易分司对王室控制的地区限制高端机械出口，对地方领地则放宽燧发火铳、蒸汽设备与纺织原料的供应。
圣明商队以“技术援助”名义进入地方领主庄园，实则建立情报站与经济依附关系。
宝枪国国王察觉到贸易分化，派使者质问朱厚烷，朱厚烷则以“自由贸易、各取所需”为由作为正当理由回复。
十二月，朱厚烷组织信奉泰西新儒学的泰西籍学者编撰《泰西封建考》，将泰西历史上的封建传统与儒家“亲亲尊尊”思想嫁接，论证“强干弱枝”乃亡国之兆，“众建诸侯”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此书以拉丁文、宝枪国文双语刊印，书中引用着名学者比代从《易经》卦象推导出的“多元共生”理论，刻意美化勃艮第、布列塔尼等古公国的历史地位。
多菲内公爵率先公开赞赏此书，称其为“治国经典”。
一个月后，时间来到了嘉平十年。
一月上旬，宝枪国国王为应对财政危机召开全国三级会议。
地方贵族借机提出“恢复古制、减轻王税”要求，并援引《泰西封建考》与圣明贸易特权作为依据。
勃艮第代表在会上展示圣明赐予的蟒袍玉带复制品，暗示外部支持，于是会议不欢而散，宝枪国王室的权威严重受损。
会后，安茹伯爵私下接触圣明通译，询问“若安茹自立，天朝是否承认”。
就这样，半个月后，朱厚烷获得了首批明确“自立”意向的宝枪国地方势力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