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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南洋(3)红毛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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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巴塔维亚,湿热得令人窒息。

拂晓前的海雾汹涌漫上岸线,灰白的潮湿水汽裹着红树林腐殖的腥气、海潮的咸涩,死死笼住整座石质城邦,将楼宇、炮台、码头的轮廓晕成一片模糊暗影。城内青石板路面凝满细密水珠,踩上去湿滑黏脚。沿街屋舍皆是红瓦白墙,紧闭的百叶窗死死隔绝着屋外的潮气与雾气,寂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码头之上桅樯林立,数十艘商船静静锚泊海面,帆布尽数收拢束在横桁之上,粗重缆绳垂落水中,随着微波轻轻晃动,映出细碎摇曳的倒影。整座城池沉在拂晓前的死寂里,唯有总督府二楼的会议厅,灯火彻夜未熄。

几只野猫顺着屋檐排水沟悄然窜过,爪垫踏在瓦片上悄无声息。一只野猫从矮墙纵身跃下,落地一瞬即刻弹起,闪身钻进幽深巷陌,转瞬无踪。满城民居尚且门窗紧闭、灯火全无,唯独这间会议厅的微光,刺破了整座城池的沉沉夜色。

***

长木桌中央摊开一卷陈旧海图,几封拆封的信函随意叠放一旁。煤油灯灯芯压得极低,豆大的橘黄微光仅能照亮方寸桌面,桌边众人的面容尽数沉陷在浓重阴影里,只剩模糊轮廓。

赫里特·范德海登独坐长桌一侧,面前的黑咖啡早已凉透,液面凝着一层暗沉油膜,杯沿结着一圈干涸的褐色渍痕。自麻剌加折返巴塔维亚,他未及休整,仅换了一身干净衣袍便赶赴议事,眼下青黑浓重,尽显疲惫。浅黄头发草草梳理,鬓角依旧杂乱翘起,他整个人慵懒靠坐椅背,双臂交叉抵于胸前,神态淡漠,眼底却藏着审慎的思索。

长桌尽头端坐总督雅各布·范德林。一身深红色丝绒外套繁复厚重,与南洋湿热的气候格格不入,却常年不变。他年过半百,圆脸叠着双下巴,胸前悬着细链金边眼镜,镜片映着跳跃的灯火。指间反复摩挲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斗,琥珀烟嘴被掌心捂得温热,心绪全然藏于沉静之中。

方才,范德海登已将麻剌加之行尽数禀报:突如其来的大明灰绿色舰队、射速骇人、覆盖面极广的新式火器、立碑划界时龙国祥的强硬果决,还有柔佛数千大军、数十头战象组成的精锐阵列,在明军火力下顷刻溃败的惨烈景象。

话音落尽,他端起凉咖啡抿了一口,舌尖触到苦涩冷硬的口感,当即蹙眉放下瓷杯。

会议厅内死寂蔓延,良久,范德林总督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侥幸试探:“有没有可能,这支明国舰队只是过境?或许数日之后便会扬帆南下,彻底离开这片海域。”

范德海登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他们在淡马锡勒石立界,在麻剌加要塞升起本国战旗,击退柔佛攻势后并未乘胜扩张、肆意劫掠,反而稳守防线、规整港区。这绝非过境试探,是铁了心要扎根南洋、掌控海峡咽喉。”

桌边余下七八名官员无人插话,各怀心思、默然静坐。深蓝军装的军官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纽扣,心绪浮动;体态臃肿的富商背靠椅背、双目微阖,看似昏昏欲睡,呼吸节奏却沉稳规整,分毫未乱;情报主管压低黑色宽檐帽,整张脸隐于阴影,只露削薄下颌,听闻汇报时双唇紧抿,神色冷肃。

范德林将烟斗抵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细碎声响划破死寂,低声自语:“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阴影中的情报主管缓缓起身,声音低沉清晰,不带半分波澜:“先探清虚实。收买、窥探、交涉,手段不拘。若这只是一支孤军,无本土后援支撑,我们便有余地周旋制衡。”

他迈步走到海图前,指尖顺着麻剌加海峡东南海岸线划出一道弧线:“我即刻派人北上,伪装成渔民、商贩混入港区,打探舰队兵力、火器配置、物资储备。”指尖落点一转,轻点柔佛疆域,“柔佛新败,心气难平,必然心存怨怼。我们居中递话撮合,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渔利。”

范德林将烟斗叼在口中,未燃明火,只沉沉吐出一句:“即刻行事。”

***

旬日过后,麻剌加港区已然焕然一新。炮击留下的残砖碎瓦、锈蚀铁片尽数清运干净,破损栈桥更换了崭新的松木甲板,嫩黄木色鲜亮干净,在烈日下泛着温润的油光。沿岸损毁的货站已然重建,粗实木柱挺立成行,工人正忙着铺设棕榈与茅草编织的顶篷,一派规整复苏的景象。

清晨薄雾未散,海面水汽氤氲,几艘小渔船零散泊于港区近海。其中一艘船身老旧斑驳,船漆尽数剥落,灰白色的船板被海水常年浸泡,发胀发软。破旧渔网随意搭在船舷,不断滴落咸水,甲板上摊着零星鲭鱼、小虾,看着与寻常近海渔舟别无二致。

船上一老一少,老者蹲在船尾慢条斯理收网,少年立于船头打理渔获,全程沉默无言,姿态悠然。

码头值守的登州兵扫了渔船一眼,未见异常,便收回目光。这艘船太过寻常,寻常到混迹一众渔船之间,毫无存在感。

少年压低帽檐,大半张脸隐于阴影之中。他外露的皮肤晒成南洋常见的深棕,可脖颈、手腕内侧却露出一圈突兀的白皙,肤色分界生硬刻意,绝非常年打鱼之人该有的肌理。左耳后一道浅淡旧疤,从耳垂延伸至耳廓,是旧日伤痕留存的痕迹。

他手持短刀慢条斯理刮去鱼鳞,动作娴熟利落,目光却从未落在手中渔获之上,始终隐秘扫视港区全貌。新建的货站梁柱、加固的栈桥甲板、要塞二层窗台暗藏的观测铜管、靖远号舷侧整齐排布的炮窗,尽数被他默默记在心中。

他在心底默默清点炮窗数量、炮位朝向,熟记岗哨点位、巡逻路线与换班时辰,将整座港区的布防格局,一点点描摹在心。

心绪紧绷之际,他骤然察觉一道视线锁定自身。栈桥木桩旁,一名灰绿色军装的登州兵正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沉稳锐利,不躲不避。

少年握刀的指尖骤然一顿,脊背肌肉瞬间绷紧,隔着薄薄短衫,脊骨线条清晰凸起。他强行压下心绪波动,低头继续打理渔获,故作从容,直到那道视线缓缓移开,才悄然松了一口紧绷的气息。

这艘老旧渔船在港区近海滞留了整整一个时辰。晨光正好、渔市最旺的时辰,渔船既不卸货售卖,也不驶离归港,只静静漂泊海面,全然违背渔民常理。

异常的静默,终究引来了戒备。

***

两名身着便装的登州兵,从仓库阴影处悄然绕行而出。脚步轻缓无声,借着晨间码头的嘈杂遮掩身形,一前一后、间距五步,顺着栈桥边缘悄然逼近渔船。

船上老者最先察觉异动,面色骤变,张口用本地土话急促呼喊。船舱帘布骤然掀开,少年半个身子探出,手中一卷纸质物件正匆匆往怀中藏匿。望见逼近的便装兵,他动作骤然僵住,旋即俯身想要解开船尾缆绳,驾船逃离。

为时已晚。

前方便装兵纵身跃上船头,老旧船身骤然一晃,稳稳封住前路。后方士兵立于栈桥之上,彻底截断上岸退路。少年指尖停在缆绳结上,抬眼望了望合围的两人,最终缓缓垂手,放弃抵抗。

船舱搜查收获颇丰。油布包裹的皮包里,藏着两卷密图密报。一卷炭笔手绘的要塞布防图,精准标注了炮位、出入口、弹药仓库、水源水井的具体位置,线条粗糙却方位精准;另一卷布满细密荷兰文,清晰记录着大明舰队数量、停泊位置、炮塔朝向、陆战队兵力估算,多处存疑信息皆用铅笔圈注,探查目的昭然若揭。

老少二人被押解上岸,全程温顺缄默。少年垂首随行,途经栈桥顶端时,悄然抬眼望向外海。港湾千米之外,一艘尼德兰商船半收船帆、远远锚泊海面,静静等候消息,显然是接应奸细的后手。

***

审讯设在要塞底层一间无窗石室。石墙常年渗水,潮气刺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腐气息。油灯孤悬桌面,火苗在穿隙微风中轻轻晃动,将少年的影子投在石壁之上,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审讯官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登州武官,肩宽背正、面容方正,一口纯正北方官话,沉稳有力。他逐一问询少年姓名、籍贯、登岛缘由。

少年自称阿吉,本地渔村出身,随叔父出海打鱼,听闻麻剌加换了新主,想来港区售卖渔获、讨些生计。应答条理清晰、语气平稳,目光坦荡无躲闪,显然是提前演练过的说辞。

审讯官将两卷密报摊开,推至他面前,沉声追问:“这也是你闲来无事画着玩的?”

少年垂眸凝视纸面,沉默数息,依旧固执应答:“随手涂鸦而已。”

审讯官并未过多辩驳追问,合上卷宗,忽然淡淡开口:“外海那艘接应的商船,我们已经放行离开了。”

少年唇角肌肉极细微地松弛一瞬,那一丝紧绷后的释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可这转瞬的破绽,终究被审讯官精准捕捉、默默记下。

石室铁门轰然合拢,锁链碰撞发出哗啦脆响。油灯火苗被气流带得剧烈晃动,片刻后才缓缓稳住。少年端坐桌前,目光死死落在那两卷被收缴的密图之上,久久未动,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沉郁与慌乱。

***

数日之后,要塞大门前来了一名本地商贩。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衫,脚踩草鞋,帽檐压低遮面,推着一辆满载鲜果的木车。芭蕉、芒果、木瓜堆叠成堆,乌黑发亮的椰子错落其间,看着朴实本分。

他立于岗哨之前,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语调谦卑和善,声称听闻大明将军驻守此地、保境安民,特备薄礼,聊表本地百姓谢意。

岗哨依规拦下鲜果推车细致查验,果然在底层芭蕉叶之下,发现一只精致红木小匣,匣身边角包铜、打磨光滑。开盖之后,一排排成色均等、磨边规整的西班牙银元整齐码放,在天光下泛着清冷的青白光泽,数量不菲。

消息传至指挥所时,龙国祥正伏于案前研判海图,铅笔在麻剌加海峡航道上细细勾勒航迹。听闻禀报,笔尖未停,稳稳画完最后一段线条,方才抬眼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人放行,银元清点入库登记。转告来人,往后不必再送。”

守卫领命退去,龙国祥抬眸望向门口,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旋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密密麻麻的海图之上,眼底沉静无波,早已洞悉对方的拙劣试探。

***

隔日,一名西洋使者登门拜访。此人衣着规整体面,深灰色上衣浆洗得笔挺,领口纽扣严丝合缝,指间戴着一枚低调的银戒。进门脱帽行礼,姿态是南洋港口商人惯用的客套礼节,看似随和,骨子里却藏着刻意的疏离与试探。

他操着半生不熟的葡萄牙语,言辞谦恭客套,字里行间皆是利益算计。通译逐一转述:“尼德兰东印度公司愿与大明共享麻剌加商贸利益。若大明开放部分码头权益,公司可长期供应粮食、淡水、火药、修船物料,价格尽可商议。”

使者嘴角挂着商人惯有的圆滑笑意,唇角上扬,眼底却无半分真诚,满是权衡与算计。

龙国祥放下手中铅笔,指尖轻转笔杆,动作从容沉稳。抬眼之际,语声清冷笃定,字字落地有声:“回去转告你们总督。麻剌加的码头,停的是大明舰船,吞吐的是大明货资,无需外人接济扶持。想在此通商,便遵我大明规矩。若是不愿,便远避航道、各安其域。”

使者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僵住,唇角肌肉紧绷僵硬,再也无法舒展。手中礼帽悄然握紧,躬身行礼告退,离去时脊背绷得笔直,看似体面,实则满是挫败与不甘。

待人影远去,副官低声请示:“长官,噶喇吧红毛此举,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龙国祥目光重回海图,淡淡预判:“他们不会死心。先以钱财收买试探,行不通,便会动用旁的阴私手段。”他抬眸吩咐,“加倍增设淡马锡哨位,所有抵港船只严格登记核验,无通行文书者,一律拦于外海,禁止靠岸。”

副官领命离去,指挥所重归寂静。龙国祥指尖轻轻叩击在噶喇吧的区位之上,节奏缓慢,心思深沉。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

柔佛王宫依山而建,坐落于矮山之巅,层层叠叠的林木浓荫,大半遮蔽了灰白宫墙。大殿四壁嵌满精致金漆木雕,神话典故、行军战事的纹样繁复华丽,摇曳灯火将木雕人影照得明暗交错、虚实难辨。

苏丹端坐主位,膝上平放着一封辗转自巴塔维亚的信函。信纸质地精良,布满细密水印,与本地粗糙的树皮纸高下立判。信函以马来文书写,措辞优雅客套,内里却藏着两层分明的算计。

其一,假意惋惜柔佛军麻剌加惨败,主动提出愿意出兵相助、共逐明军;其二,隐晦挑拨,暗示大明舰队只是暂驻南洋,一旦离去,留下的只会是残破要塞、荒废港区,柔佛终将一无所获。信末更是许诺,若柔佛再度出兵,巴塔维亚将无偿援助火器、火药,派遣军事顾问随军指挥。

苏丹默然阅毕,将信函递给身侧书记官。大殿之内,文武大臣即刻分成两派,争执骤起。

主战大臣跨步出列,声线激昂:“麻剌加是海峡锁钥,得之便可掌控南洋航路!明人远来初至、根基未稳,正是出兵驱逐的最佳时机!此战若胜,南洋海路便归柔佛掌控!”

老臣连连摇头,出言劝阻,语气恳切:“前番一战,我族精锐折损过半,火枪、战象皆是数十年积蓄,损耗殆尽。荷兰人居心叵测,无非是借我柔佛之兵抵挡明军,他们坐收渔利、稳摘硕果,我等切勿沦为他人爪牙!”

两派大臣各执一词、争执不休,殿内声势渐沸。苏丹抬手轻压,纷乱瞬时停歇,大殿寂然无声。

他语气沉稳,已然定下决断:“回复荷兰,柔佛暂不出兵再战。若其愿输送火枪、火药,我军便借机修缮工事、固守北疆关口,静待时局之变。”

***

巴塔维亚总督府收到柔佛回信的当日午后,范德林终于点燃了搁置多日的烟斗。淡青色烟雾缓缓升腾,在昏暗的会议厅内四散弥漫。他听完情报主管的转述,指尖轻磕烟斗,烟灰落于桌面,未曾擦拭。

“柔佛畏战,不肯倾力。”范德林语气平淡,毫无波澜,“那就换法子制衡。”

他目光锐利,沉声下令:“火器、火药尽数送往柔佛,助其固守关口,在明军北上之路布下阻碍。另外,从香料群岛抽调三艘武装商船,进驻麻剌加外海,封锁海路粮道,断其补给、困其守军。”

阴谋算计,悄然落地。一场无声的海上封锁,就此开启。

***

五月初,南洋海面风平浪静,暗流却已然汹涌。

一艘满载稻米、咸鱼的本地补给商船,驶至麻剌加离岸二十余里海面时,被两艘荷兰三色旗武装商船骤然拦截。两艘敌舰航速极快,一左一右包抄合围,左舰贴身压制航线,右舰前方卡位堵截,彻底封死退路。桅杆信号旗快速起落:停船受检,不许前行。

年迈的本地船主站在船尾,望着两艘气势汹汹的西洋战舰,面色焦灼、嗓音沙哑,却无半分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对方摆布。

荷兰军官携水兵登船,深蓝色军装规整锃亮,佩剑在腰侧晃动,靴底踏在木质甲板上,咚咚作响、气势慑人。半生不熟的马来语盘问简短粗暴,核实货物、航路之后,水兵即刻动手翻查货舱。

大半稻米粮资被尽数扣押封存,仅剩些许咸鱼、干虾随意丢弃甲板。军官脚尖轻踢货物,满脸倨傲,随即带队撤离。

商船得以放行,货舱空空荡荡、损耗惨重。船主蹲坐船头,怀抱双膝,望着船尾缓缓消散的水纹,满心苦涩无力。

此后两日,相同的戏码反复上演。三艘往来补给船先后遇袭,或货物被扣、或被强行驱逐,通往麻剌加的民间补给航线,彻底被荷兰人掐断。

消息接连传回要塞指挥所,龙国祥翻阅物资清单,面色沉静。稻米、面粉、干菜、淡水的存量清晰罗列,句句属实。

“物资还能支撑多久?”他沉声询问。

“省吃俭用、严控消耗,可支撑一月有余。”副官据实回禀。

龙国祥目光落于海图,从麻剌加海峡缓缓移至噶喇吧疆域,片刻后从容下令:“令超勇级即刻出航,海峡中线常态化巡航。不必寻衅交战,只需亮明舰体、展示战力,让荷兰人知晓,我大明舰队绝非困守港内的被动之师。”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超勇级巡洋舰缓缓驶离麻剌加码头。灰绿色舰体破开海面,层层白浪翻涌,烟囱吐出淡淡煤烟,在晨风中拉成细长灰线,随风缓缓飘散。

战舰沿海峡中线向北巡航二十余里,稳稳调转航向,循原路折返。全程主炮未曾转动、炮火未曾启封,仅以规整舰姿、沉稳航速,彰显威慑之力。

此时,两艘荷兰武装商船正盘踞海峡北口,伺机拦截过往船只。望见明军巡洋舰的灰色舰影,其中一艘商船顺势尾随试探,隔着三四里海域远远观望,桅杆哨兵全程举镜探查动静。

就在敌舰步步试探之际,超勇级主炮微微微调角度,炮口悄然偏向尾随商船。动作细微隐蔽,却带着十足的震慑威压。

荷兰商船瞬间收敛气焰,航速骤降,船头调转弧度,悄然向外海撤离,不敢再行尾随挑衅。

此次巡航过后,麻剌加近海航线短暂恢复畅通。可所有人都清楚,荷兰人的封锁从未真正解除,只是悄然后撤,将拦截点位挪至更远的外海,隐匿待机、伺机而动。

副官忧心忡忡,请示对策。龙国祥思索片刻,淡淡开口:“放任他们拦截。”

副官一时不解:“放任?”

“没错。”龙国祥起身踱步至窗边,目光望向辽阔海面,语气通透透彻,“他们能拦截的不过是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而我们的船队,他们却无力拦截。久而久之,红毛夷在南洋诸国的信誉便会丧失殆尽。”

短暂的隐忍退让,换来的是人心向背、大势倾斜。双方的试探拉扯、明暗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这片掌控百年的南洋海域,旧有的秩序已然松动崩塌,全新的格局正在悄然重塑。

***

入夜,麻剌加要塞最高塔楼的灯塔如期点亮。铜制灯座牢牢固定于石质塔顶,厚玻璃灯罩坚固厚重,铁框围护。灯火燃起,透亮光柱穿透沉沉夜色,在暗黑海面上缓缓旋转扫掠,一圈圈勾勒出海面波纹的轮廓,明暗交替、动静相宜。

龙国祥静立灯塔基座旁,手扶微凉的铜架,眺望南方沉沉夜幕。海风裹挟着咸涩海潮气、雨林腐殖气息扑面而来,吹动灯架铜铃,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

光柱在他身侧来回扫动,将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循环往复。南方海天浑然一体、漆黑无际,百里之外的巴达维亚灯火,肉眼无从窥见。可他依旧静静伫立,望向那片暗流涌动的海域,静待时局变化、静待大势成型。

夜风再拂,铜铃轻响,细碎声响消散在漫漫海风之中。良久,他才转身缓步走下塔楼石阶,回归指挥所。

指挥所油灯摇曳,窗缝漏进的夜风将火苗吹得微微倾斜,光影在石墙上游曳晃动。龙国祥落座案前,取来崭新簿册,蘸墨落笔,字迹工整沉稳:

“五月十一日,驻防如常。巴达维亚海上封锁持续,军中物资尚可支撑四十日。超勇级巡航震慑,敌舰暂避锋芒。淡马锡新增哨位三处,严密监控过往航船。双方明暗试探不断,南洋旧序渐崩,新局初定。”

落笔合册,指尖轻按纸面,待墨迹干透。窗外塔顶的光柱依旧循环扫海,明暗交错,映着海面浮沉的舰船暗影。

南北两地的灯火隔海对峙,遥遥相望、互不交融,却早已在无形之中,牵动着整片南洋的风云变局。海风穿窗而入,拂动灯火,光影微暗。龙国祥静坐案前,目光沉静悠远,静待这场海上博弈,走向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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