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朔日,登莱。
北风收住了已有三日。海面上翻卷的白沫碎浪变成了一层层缓缓拱起的深青色长涌,自东向西推到岸边时扑在礁石上,响声比前几日闷了许多,碎沫飞起来被风扯成半透明的薄雾,落在码头石阶上凝成一层盐霜。天色晴明,云层薄而高,太阳从东南海面上来的时候光线带着二月天特有的清冽,照在登莱城墙的青砖上,砖缝里去年秋雨浸出的苔藓还泛着深绿。
吴直乘坐一辆四马拖曳的四轮马车上,后面跟着一辆双马拖曳的大车,车厢里是陛下赏赐的蟒袍玉带等。几名宦官和二十余名锦衣卫骑马,夹护在两侧。
御马五匹系在队伍末尾由太仆寺马夫牵着,后面跟着近百匹太仆寺拨给的军马,马蹄踏在细沙路面上声响沉闷而细碎。
他在马背上微微颠簸着打量这座登莱城。城墙比想象中高一些,砖面虽然有几处剥落但整体尚完好,城门洞里的青石条被多年车轮碾出了两道凹槽,深的地方能卡进半个拳头。街上行人不多但秩序不乱,路面上铺的细沙是新撒的,还能看出扫帚扫过的纹路,连墙角堆的柴禾都码得齐整。
吴直收回目光,右手在缰绳上松了松。他此行带了曹化淳的三句话,第一句装在圣旨里,第二句装在嘴上,第三句装在袖子里还没到掏出来的时候。他需要先看看这个潘浒是个什么人。
校场在城东南,原是登州卫演武厅前的空场,后来潘浒接管登莱后扩过两次,夯土面压得瓷实,四周围了一圈矮墙,墙根立着兵器架和靶垛。此刻校场上,左营选出的三个步枪连,六百余官兵像一排钉在地上的木桩,元年式步枪靠在右肩,枪口朝天,在午前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吴直一行已在百步外停住,锦衣卫校尉分列两厢,小宦官们从马上下来垂手侍立。吴直自己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内监的圆领袍是青色的,补子上绣着灵芝,不算显眼,但他腰间系的牙牌在日光下晃了一下。他朝潘浒的方向走了几步,两人在通道入口处迎面碰上。
“登莱知副将事、参将潘浒,恭迎钦差。”
潘浒抱拳躬身,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起伏。他头戴短纱翅乌纱官帽,身着彩绣豹纹补子的绯色盘领圆领袍,脚蹬皂靴。
吴直还了一礼,面含笑意但笑意在嘴角停得很浅:“潘将军辛苦,皇上惦记登莱军务,特遣某来走一趟。”
他说话时目光从潘浒肩头越过去扫了一眼校场上那片阵列,看见那些士兵站立的肩线几乎在同一平面上,枪刺与地面保持固定的倾角,整个校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过——每个方阵的边缘都齐得像用刀裁过的布。他收回目光时没有露出什么,只是笑容比刚才略深了一些。
鼓乐在此时响了起来。二十四支铜号分列香案两侧同时吹响,号声短促而齐整,在高处汇成一片亮而薄的声响,在城墙上弹了回来又散入空中。潘浒引吴直到香案前,案上供着“皇帝万岁万万岁”的牌位,黄缎覆盖,前面摆着香炉烛台。潘浒面北跪下,身后参将以上武官数十人随之跪倒,甲叶碰在夯土面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校场上步兵方阵同时将步枪从肩上取下,竖立身前,枪托顿地的声音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从近处向远处层层荡开,最后一声落定时全场寂然。
吴直从身后小宦官捧着的朱漆木盘中取出圣旨,展开黄绫卷轴,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不算特别洪亮,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带着京师的官话腔,像在砚台上磨了许久的墨汁倾倒在纸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安攘之略,必资武卫之良;屏翰之司,尤重海防之寄。尔登莱参将、知副将事潘浒,器识沉毅,才略优长。曩者抚宁之役,躬擐甲胄,摧锋陷坚,辽左倚为长城;关宁协防,整饬行伍,夷虏望而夺气。洎乎辽南克复,奋勇先登,三军贾勇,所向克捷。比者登莱多故,尔绥辑有方,卒伍辑睦,壁垒一新,朕甚嘉之。”
吴直念到这里时略顿了一顿,目光从圣旨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潘浒的背影。那个伏跪着的后背没有一丝晃动,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石青色袍料隐约可辨,像两块压住了的石头。
“兹特授尔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登莱总副兵、署理登莱总兵事,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世袭罔替。赐蟒纻表里各四端,大红纻丝蟒衣一袭,御马五匹,太仆寺马百匹。于戏!海波未靖,正赖干城;边圉多虞,方资虎旅。尔其益励忠勤,秣马厉兵,用副朕整饬海防、绥靖东夏之至意。钦哉。”
圣旨全文至此念完。吴直合上黄绫卷轴,垂手而立。潘浒俯身三叩首,额头触地时他顿了一瞬。那片刻里他耳边还有圣旨的尾音在绕,但他脑子里掠过的是——今后,登莱便真正是他的基本盘了。
他直起身来,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指腹触到黄绫表面细密的经纬纹理时指节微微白了一瞬,随即松开。他把圣旨交到身后亲兵手上,起身转过来面对吴直,面色如常,拱手道:“吴公远来辛苦,请入内奉茶。”
吴直含笑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校场,身后的士兵方阵依次撤离,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像一匹厚重的布被缓缓卷起收走。号手们吹了收队号,号声在城墙上弹回来时比刚才绵软了许多,像一根被拉长了又松开的筋。
总兵府的会客室在校场西侧,走完一道夹巷就到了。夹巷两侧的墙是青砖砌的,刷了一层白灰,灰面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的砖色。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地衣,被前几日的雨水浸过又半干,踩上去有些滑。门是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亮,但没有多余的雕饰。潘浒侧身让吴直先进,自己后跟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会客室不大,方方正正一间,约莫一丈五尺见方。地上铺着青砖,砖面被无数脚步磨出了暗光,接缝处填的灰泥有些地方已经下陷了。墙壁悬一幅海疆舆图,墨线细密地标出了从登莱沿海到辽东半岛的每一处港湾、暗礁和潮汐流向,图上有几处用朱笔圈了圈,旁边有小字批注,字迹端正但不流丽,看得出是惯用刀笔的人写出来的。条案上一套粗瓷茶具,一只素面锡壶,一方砚台里剩着半砚干了的墨。没有花瓶,没有字画,没有摆件。吴直扫了一眼,心里那个判断又加深了一层——这不像一个参将的会客厅,倒像一间行军幕府。
两人分宾主坐下。吴直坐了客位。潘浒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光木面方桌。
“报告!”门外传来嘹亮声响。
“进来。”潘浒应了一声.
门推开半边,一名副官端着一只木匣走进来放在桌面上,无声退了出去。匣面素漆无纹,大小约莫一尺长、六寸宽、三寸厚,合缝处严丝合缝,没有锁扣。
吴直看着那只木匣,没有动。
潘浒抬手示意:“末将备下程仪若干,为贵人路途之资。”
语气和他说“请入内奉茶”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加重任何字。
吴直没有伸手,笑了一下:“潘总兵客气了。曹大监特意嘱咐过,登莱用度紧张,某这一路上驿站都有接应,不劳总兵破费。”
潘浒接口:“吴公多虑。末将知道分寸。”
吴直未再推辞,对身边侍立的小宦官抬了抬下巴:“收好。”
小宦官趋步上前,抱起木匣,折身退后。
吴直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潘总兵,曹秉笔让某告知:幕明此战功勋卓着,陛下本意为幕明加爵——”
他目光定在潘浒脸上。潘浒没有变化,端坐如常,双手搁在膝上,甚至没有换腿。
他续道:“然文官沸然,群起反对,只得退而求次。张可大会平调鲁省总兵,幕明上无掣肘,可悉心练兵,以待来日。”
潘浒听完,沉声道:“陛下多有不易,某当为陛下分忧。”
他语气均匀,既无激昂的亢奋也无推脱的闪烁,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过的事实。
“潘总兵,某此番出京,曹秉笔的意思很明确——某会留在登莱,监军登莱。助潘总兵为皇帝、为大明练强兵、平夷寇。”
吴直顿了顿,补了一句,“某在京师也练过兵,虽然比不得总兵的西洋新法,但大军粮秣、营伍纪律、将弁考核这些事,某还有些心得。”
潘浒笑道:“吴监军,某乃海归遗民,幸得陛下收纳。为大明效力、为陛下分忧,乃某分内事。然某武夫一个,行事好直而不好曲,今后若有不妥之处,还望不吝指正,也多多包涵。“
“好直而不好曲”五个字落地的时候,吴直的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自称“直”的人,有的拿这个当盾牌来遮粗莽,有的拿这个当刀子去扎别人的短处,但潘浒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既没有发狠也没有刻意放软,手搁在膝上连小指都没有动。吴直盯着他看了两息,随即莞尔。那一笑是真实的——曹大监说得不错,这货就是一条莽夫,行事直来直去。这倒省了大家学那些穷酸拐弯抹角的功夫,一句话磨半天还磨不出一粒米。
但他心里那根弦没有松。莽夫不一定好控制,有时候直来直去的莽夫比滑不留手的文官更难摆弄。
“那便一言为定。”吴直说。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送走吴直之后,潘浒没有回会客室,也没有去校场。他沿着夹巷走回官署府正院,穿过中堂,在议事厅门口站了片刻。
明日,这座参将官署便要更名为总兵官署了。
——
次日上午,总兵府议事厅里坐满了人。长桌两侧列着第一师、熊罴营、胶州营、第一骑兵旅、近卫旅等部主官,觉华、龙武、铁山、奴儿干等四营主官因公缺席。
墙上挂的舆图——北面是辽东至宣大的全图,朱砂圈出了建州各部驻牧地和明军汛地;南面是南洋海图,从吕宋南延至巴达维亚和麻剌加,航线上有用铅笔标注的航向箭头和潮汛节点。
潘浒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茶盏没有盖。他等众人坐定后开口,语气与昨日接旨时无异:“昨日,陛下圣旨下来了,某任登莱副总兵,署理总兵事,张可大将调鲁省总兵,今后登莱军事由某执掌。”
他侧身面北,先点北面那张舆图:“北面,建奴和北虏,恢复奴儿干都司旧地,便能断了建奴及北虏北撤的路,他们要么死扛到底,要么向西——他们若是西进,希望能再次成为白夷口中的‘上帝之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拿起木棍,指向中原大地,“流寇军,乱之根基在于失去土地、没有吃食的难民,若没了这些民众,流寇军便是无根之萍,迟早湮灭。因此,各处商会及军方,通力合作,加大收容流民的力度。”
“老财们,流寇首领们,都说老百姓是泥腿子么?”潘浒冷笑着说,“老子就把这些泥腿子统统弄走,没了腿,看他们还能怎么着?”
将领们严襟正坐,甚至连投个眼神之类的小动作都不敢做。
潘浒没有在那个话题上多作停留,转头面向南面的海图,用手指在吕宋岛以南画了一条弧线:“南洋。去年攻占岷里拉的仗打完了,巴达维亚的尼德兰人已经慌了。福尔摩沙那边的统治已经崩了,但他们还在爪哇重新集结力量。不能等他们缓过来——”
他点裴俊的名字:“裴俊。”
裴俊从座位上站起来。
“以第一师一团三个连为基干,从觉华营、龙武营、铁山营各抽三个步枪连充入,加强机枪、炮兵、工兵、通信、辎重等单位,组建‘金山营’,由你任主官。”
裴俊立正敬礼,大声应道“是”,没有问金山营在哪里、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出发。
潘浒看着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金山营的任务是横跨大洋,向新大陆进发。具体航线、补给方案,你与北洋舰队协商,三个月内拿草案出来。”
他没有解释新大陆是什么、去了要做什么。桌边有其他将校交换了目光,有人嘴唇动了一下想开口,看到潘浒的视线扫过来就合上了。
潘浒转向第二个人:“一师二团三个连为基干,从觉华、龙武、铁山各抽三个步枪连,南下补充东平营。目标,巴达维亚。两个月内抵达,与南洋舰队会合。作战方案由南洋舰队指挥官与东平营指挥使联合拟定,总兵府核准。”
被点到的二团团长站起来领了命。他是山东本地人,皮肤粗糙,手指关节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汗浸成了深色。他应了一声“是”之后又补了一句:“末将年前在岷里拉待过两个月,南洋的气候、潮汛、尼德兰人的战法,多少摸到了一点边。”
潘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把剩下的部队做了一个统括的说明,语速比刚才略快了一些——第一师主力、熊罴营、胶州营、骑兵旅、近卫营、奴儿干营,统编为北方作战集群,由他亲率,目标已经说过了。整个部署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画了一个大圈。
会议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散会后各人陆续离去,靴声沿着长廊向南延伸出去,渐渐听不见了。潘浒一个人留在议事厅里,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沫。
粗略的盘点一番,北洋、南洋的陆海军加起来,总兵力超过十五万人,陆军超过十万人。
强大么?用步枪以及机枪大炮武装起来的近代化陆军,在这个时代自然是绝对的强大。
能不能逐鹿中原?未必。欲得天下,先得民心。
能不能让全大明的老百姓都能吃饱饭,不再受欺凌压迫?短时间做不到。
但是,他凭借这支强兵,能把被天灾人祸笼罩着的中原大地“清空”——把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老百姓尽量多的迁走,让地主老财无人可盘剥,让流寇军无“炮灰”可用,让建奴无“啊哈”可奴役;最终,他们都如同在烈日下曝晒的水蛭一般,蜷缩发黑,最终干瘪成一截硬韧的褐皮。
——
麻剌加外海。
龙国祥站在“靖远”舰司令塔里,前挡玻璃外侧的雨水被风压成了斜线,从左上向右下铺满了整块玻璃面,又沿着弧面滑落下去被新一层雨水覆盖。能见度不到三海里,低垂的云层压在海面上,云底被海面反射的暗光映出一层铅灰色,与海水之间的界限模糊得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还没散开。五千吨级的“靖远”号以单纵队领航,两侧后方各跟着一艘超勇级,四艘扬威级在更后面的位置展开成两列,六艘“长运”级运输船缀在队尾偏右约两链处。所有船只实行灯火管制,舰桥内仅有一盏罩了蓝玻璃的小灯供操舵用,光线暗得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颗远处的星。
浪头不算高但密集,每隔三四息船底就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整条船像被一只大手从下方托起来又松开。龙国祥双脚分开站稳,左手扶着司令塔内侧的一根立管,右手举着望远镜贴在玻璃面上向外看。视野里只有一片连绵不断的水线和雨幕,但他不需要看得多清楚。这片海域他跑了不下十趟,从麻剌加到巽他海峡之间的每一处暗礁位置、每一段潮汐流向、荷兰东印度公司巡逻舰惯常走的那条航线,都装在他脑子里。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的时候手很稳。他脚下是一艘五千吨的铁甲舰,两舷装甲最厚处超过六英寸,前后各有一座双联装炮塔,配的是三十倍径两百毫米主炮。他心无畏惧,要做的是别犯蠢。
“航向不变,速度减两节。”他侧头对舵工说,声音不高但在司令塔的狭小空间里传得很清楚,“雨停之前不接敌。”
舵工重复了一遍命令,转舵轮的手腕微微一拧,靖远舰的航速降了下来,船身入水姿态从微昂变成平贴,船艏切开海水时翻起的浪花比之前矮了半尺。两侧的超勇级随即跟着调整航速,四艘扬威级依次收拢间距,整个编队像一条正在收缩的长蛇把身体盘紧了一些。
龙国祥把视线转向侧窗。右后方约四百米处,一艘超勇级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它的烟囱排出的烟在雨中散得很慢,灰色烟柱被雨水压低后沿着海面横飘了一小段才散开。龙国祥皱了皱眉,下令:“间歇投煤,减少烟迹。通知各舰,烟囱排烟量减半。”
雨势在黄昏前收住了。云层没有散,但雨丝变成了雾丝,再变成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湿气,海面上的能见度从三海里拉长到了六七海里。龙国祥再次举起望远镜向东南方向望去——水天交界处有一道深色的轮廓浮出来,比他预想的位置偏西了一度半,可能是陆地,可能是荷兰人的巡逻舰,也可能是某条迷航的商船。他放下望远镜,用手背擦去前挡玻璃内侧凝结的水汽。
“挂战旗。”他对身后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敬了一个礼跑出司令塔。片刻之后,靖远舰主桅斜桁上升起那面蓝底金日银月的旗帜。旗面刚从桅顶展开时还湿漉漉地贴着绳子,被海风一吹就鼓了起来,边角甩出几滴水珠。蓝底的颜色在黄昏薄光里显得深邃,金日用金线绣成,线迹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出亮色,像一抹正在从海面上消失的余晖。
龙国祥第三次举起望远镜。那道深色的轮廓正在变清晰——不是陆地,是一艘船,单桅,吃水较浅,甲板上有几根细长的影子在移动,大概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它还没有发现靖远舰,或者发现了但没有做出反应,因为它的航向没有变化,帆面吃风的角度也没有调整。
龙国祥没有下令开炮,也没有下令加速。他站在司令塔里,透过那面被雨水擦过的玻璃,看着那艘荷兰船的轮廓在海面上一点点变大。靖远舰的航向稳定地指向那道轮廓,炮塔里的炮手已经在待命位置上坐着了,装填手把弹头和药包从弹药库提上来搁在了炮尾旁边。司令塔里的蓝玻璃灯还亮着,光线映在龙国祥的半张脸上,另一半脸藏在暗处,但嘴角是平的,目光是直的。海面上没有炮声,没有爆炸,只有一艘五千吨的铁甲舰缓缓逼近一艘单桅武装商船,中间隔着四海里正在缩短的海面。雨水停后的海面上泛着一层匀净的暗光,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铁板,镜面上只有靖远舰船身切开时留下的那道白色尾迹,笔直地延伸出去,戳向那道越来越近的深色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