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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流寇军来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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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过,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了异样。起先只是一线灰黄色的烟尘贴着地面铺着,像一条很宽的河流在缓慢地朝东漫过来。河面很宽,宽到南面和北面都看不到尽头。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那烟尘便铺天盖地了,西面半边天都黄了,太阳被遮成了惨白的一团,下面那片原野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像一摊被推倒了的蚂蚁窝在朝外爬。烟尘从他们的脚底下升起来扬上半空,远远望去那些人的轮廓在尘雾里模糊成移动的颗粒,分不清哪个是头哪个是身体。他们在铺开,在朝这边涌,慢而不断地推进着,像一片黄褐色的潮水。

“当当当——”

哨塔上的铜钟被敲响了。声音和日常作息的铜锣截然不同,急促、连续、没有间歇,像有人攥着铃舌在拼命地摇。

紧接着三声短促的号声从营区中央升起来,尖利地穿透了帐篷之间所有的空隙,扎进每一顶帐篷里还在睡梦中的人耳中。通道上原本还在排队领粥的流民停了动作,抬起头朝西面张望。有人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磕碎了,有人开始往帐篷里面缩,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边去。但穿灰绿色军服的士兵已经在动了——他们从营地各个方向朝西侧矮墙的位置汇集,步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中,动作没有慌乱,只是在走,快步走着,每一步的间距均匀,走到指定的位置便停下来面朝西侧站定。

一师一团副团长宋圭贤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装束。原野灰色军服外罩了一件挂带式作战马甲,马甲前胸的布兜里插着若干厚度约1.5毫米的防弹钢板,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腰带上挂着黑色手枪套。潘老爷有了充裕的黄金储备后,分阶段兑换了大批绝对忠诚且专业的克隆人军官,宋圭贤便是其中一员。在整个登莱军体系内,这样的系统军官成为潘老爷的“嫡系”,占比已超过八成。

他走到西侧矮墙后面一座临时搭起的观察台下面,顺着木梯蹬上去,在台面上站稳了,接过望远镜朝西面望了一眼。镜筒里那些人影变得更近了,能看出阵型极其混乱——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走,有人在跑,有人只是在走,有人走几步停下来回头望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前后之间的间隙宽窄不一,烟尘把每个人的面孔都糊成了一团褐黄。他把镜筒放下来,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话时声音不高:“让一线部队放他们靠近,等他们冲第三次的时候再全力推上去。”

西侧矮墙外约三百步的地方有一道天然土坎,高及齐胸,干裂的黄土面上长着一丛丛枯黄的野草。潘庄守备军左协四个步枪连约八百人已经在这道土坎后面散开了。每人间距两步,蹲姿,枪口朝西。步枪的枪管架在土坎顶端翻起的土棱上,枪托抵着右肩的肩窝。土坎后面新挖了一条窄沟,沟底铺了干草,弹药箱靠沟壁放着,箱盖开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子弹,黄澄澄的像铜梳的梳齿。

一个年轻人在土坎中段蹲着,左手攥着枪管下方的护木,右手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他的嘴唇干了,但不敢舔,因为嘴唇上全是灰尘。他旁边蹲着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旧疤,是被弹片划过的痕迹。老兵侧过头看了年轻人一眼,目光在他攥着护木的手指上停了一瞬——指节泛白,攥得太紧了。老兵把自己的步枪换了个手,空出右手伸过去,在年轻人攥着护木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只拍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年轻兵的手松了一点点,食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到了护圈内侧,指肚贴着圈壁。

流寇最前排的人开始跑了。那些人衣着杂乱,有的人穿着破棉袍,有的人光着上身,有的人披着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布片。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镰刀、木棍、铁叉、扁担、菜刀。一千多人朝土坎方向涌过来,脚步杂乱,烟尘从他们脚下升起来和西面更大的尘幕连在一起。宋圭贤站在观察台上看着那片人潮朝前推进,从五百步到四百步,到三百步,到两百步的时候他说了一声:“开始吧!”

口令沿着土坎传下去,声音不大但衔接紧密,像水沿着渠槽流向两边。

“开火——”

最右端的兵扣了扳机,然后紧挨着第二个也扣了,然后第三个。八百余支步枪次第击发,枪声像一列看不见的马车从右端轧到左端,轧完了又从左端轧回来。元年式单发栓动步枪的枪口焰在土坎上面连成一道断续的橙红色链条,随着击发次数的增加,土坎上方慢慢腾起一层灰白色的薄烟,像一面低垂的幕布缓缓拉开又凝固在半空。

流寇最前排的人在持续的枪声中接连倒下。有人中弹时身体猛地一顿,往前扑倒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镰刀的木柄;有人侧身歪倒,肩膀先着地,然后整个人翻了个个;有人中弹后踉跄着又往前跑了两步才跪下来,跪下来之后试着想站起来但没能成。弹丸穿过人体时发出的声音在枪声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只有极近处才能分辨——那是一种沉闷的、湿漉漉的脆响,像有人用铁锤砸碎了一只盛了水的陶罐。年轻人手里的步枪击发了三次,每一次扣扳机的时候他的肩膀都被后坐力顶得微微后挫,第三次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枪管侧面的退壳口里弹出了一只黄铜弹壳,壳身还带着余温。他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流寇冲到了距离土坎百步左右,登莱军的射击速度放缓了。原本持续不断的枪声变得稀疏了一些,中间的间隔变长了。冲在最前面的人把这种放缓当成了机会——有人加速了脚步,有人在跑的时候举起了手里的兵器。

远处一片矮坡上,一个中年流寇将领立马观战。他年岁不到四十,颧骨高耸,腮上横着几道粗深的纹路,像是被利刃划过后又长合了。他骑一匹黑马,马背上挂着短马鞭和一把镶了铜皮鞘的佩刀。勒缰站在矮坡上的时候,右手指节把缰绳搓得发白,嘴角的弧度在炮声密集起来之后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他看见自己的人在朝那道土坎靠近,听见官军的枪声正在变得稀疏。他的马在原地踏着蹄子,他攥着缰绳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侧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他们铳子不够了。”

声音不大,但嘴角是翘着的。

“杀!杀光这些官狗子——”

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人终于撑不住了。在距离土坎约六七十步的地方,前排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后面的人开始绕过那些尸体继续往前冲,但绕过的人越来越少,停住的人越来越多。整条冲击线的推进速度从跑变成走,从走变成停滞,然后有人开始往后退了。不是溃退,是一种犹犹豫豫的、试探性的挪动——退两步停下来看一看,又退两步。那些退下来的人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吞没了,但吞没之后不久又被吐出来,整个阵线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口袋,推出去又缩回来,推出去又缩回来。

第一波炮灰退下去之后没有散,他们挤在后方人群的前面重新整了队,与其说是整队不如说是被后面更大的力量推着又朝前走了。流寇主力的阵线动了。最先动的是那些骑兵,两千多骑从阵线两侧散开,马速不快但阵型铺得很宽,像是两片黑褐色的翅膀从大阵的两翼展开。马背上的骑手有些人穿着镶了铁片的皮甲,有些人只穿着对襟短褂,但所有人手里都攥着长矛或者长刀。骑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步兵,肩并着肩挤成黑压压的一片,长矛、朴刀、木棍、铁叉混在一起朝前涌。整个阵线展开之后宽约三里,像一面黑色的墙在朝前移。烟尘从这堵墙的脚下升起来,把墙的上半截遮成了模糊的轮廓,只能看见无数条腿在移动。

宋圭贤在观察台上把望远镜放下来,侧头对传令兵说:“红旗。”

传令兵把一面红旗从台面上举起,朝右划了一下。

在特定的战场环境下,信号旗的效果比无线电更明显。

土坎上的四个步枪连在红旗划过的同时开始齐射。不再是逐次击发,而是整排整排地同时扣扳机,枪声从疏落的点状连成了一片持续不断的轰鸣。元年式步枪的枪口焰在土坎上方连成一道持续的橙红色,烟幕从稀薄的薄雾变成了厚重的灰白色幕墙,在晚夏时节的微风里慢慢朝西侧飘移。

在他们身后的营区内,待命已久的六个步枪连迈着正步开了出来,摆出标准的步兵交战阵型,一千二百支元年式步枪稳稳的指向远处。黑洞洞的枪口上柱状准星和枪脊上的缺口式觇孔,将正在快速逼近的敌人牢牢锁住。

“砰砰砰——”

一千二百支步枪形成的弹幕在流寇正面铺开,弹丸如同坚不可摧的绝壁压向同一片区域。

流寇前排的人群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巨掌从正面猛推了一下,整排地朝后仰倒。后面的人踩着前面倒下的人继续往前踩,又被下一排弹幕推倒了。土坎前方六十步到一百步的这片地面上,土层表面覆盖了整整一层倒伏的躯体,有人在躯体之间爬行试图朝前继续挪动,有人蜷着身体侧卧在原地捂着伤口。更多的弹丸从高处飞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弧线,击中目标时在衣物上先穿出一个极小的孔,然后弹头在体内翻滚、变形、碎裂,从身体的另一侧以一个更大的破口穿出去。秋日早晨的干硬黄土表面落满了斑斑点点暗色的圆痕,有些地方被反复溅染连成了巴掌大的深色斑块。

两挺五年式水冷重机枪在土坎后方更高处的土台上架设完毕。枪管伸出土台护墙,枪口前方的空气被膛线高速摩擦释放的热量烧得微微扭曲,从侧面看过去像有一层薄薄的热浪在枪口前面跳动着。射手扣动扳机的瞬间枪身微微跳动,冷却筒内的水被灼热的枪管烧得嘶嘶响,水汽从筒口的小孔里渗出来成细密的白色雾线。

四挺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分散在两侧翼的阵地上,射手摇动曲柄的时候多根枪管依次击发,持续高频的“噔噔噔”声,仿佛有千万个啄木鸟正在修正被害虫侵害的树干。小炮弹一般的大口径子弹将试图从两翼包抄的流寇骑兵成排地扫倒。弹丸击穿马颈时马匹的脖颈处先是喷出一线暗色的细柱,然后马匹的前腿猛地一软跪下去,把马背上的骑手甩出去三四步远。被甩出去的骑手落在地上要么不动了要么挣扎着想起来但被后续的弹幕再次击中重新倒回去。

六门六年式70毫米步兵炮架设在最后方的土台上。炮手们蹲在炮架侧面调整高低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调节轮一格一格地转,炮管的口径不大但仰角调好了之后炮尾装填手把整装炮弹推进炮膛、闭锁机构转动到位发出沉实的咔嗒声。

击发扳机被用力扳下——

“轰隆隆——”

炮口喷出橙红色的焰团和一团浓白的硝烟,弹丸脱膛时先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啸叫,紧接着就是落地的爆炸——弹坑在流寇阵型后方炸开,土面上隆起一团黑红的爆尘,弹坑周围呈放射状倒下一圈人。有些落点正好落在人群最密的地方,爆尘散去之后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直径约一丈的浅坑和坑边散落的肢体碎片。

马回回在后面那匹黑马上看见了前面的情形。他的马在炮声和枪声的合鸣中不安地踏着蹄子,他单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短马鞭,鞭梢朝下垂着。他看见自己的前阵在往前推了一段之后被钉住了,又退回来一些,然后又往前推了一段,但这一次推的距离更短了,被钉住之后退回来的距离也更长了。每一次“往前推”持续的时间都比上一次短一些,“被钉住”的速度都比上一次快一些。他的嘴角不再翘着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窄缝。他侧头看了一眼应天王的方向——应天王也勒着马在原地没动,两个人的目光在烟尘里对了一下又各自错开了。他们都在等前阵撕开一道口子,但那道口子始终没有出现。

前阵终于在某个点上散了。从某一个人开始,那人把攥在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插,转过身朝后面跑了。然后他旁边的人也转了身,然后整片阵线像一面被水浸透的纸墙从中间开始裂开,裂口朝两侧迅速扩大。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前面的人在朝后跑便也跟着朝后跑。有人在跑的时候把手里的兵器扔了,有人攥着跑了几步又觉得碍事也扔了。成片成片的人从进攻的方向转成了相反的方向,密集的阵型在转身的瞬间便彻底瓦解成了一盘散沙——有人朝西跑,有人朝西北跑,有人朝西南跑,反正只要不是朝土坎的方向跑就行。

宋圭贤站在观察台上看着那片黑色的阵线从中间碎裂开来。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骑兵可以动了。”传令兵从台面上拿起另一面旗——蓝色底,旗面中央用白线绣了一个马头的轮廓。

登莱军骑一旅两个骑兵连在阵地侧后方的一道缓坡后面已经等了很久。四百多匹北海马并排立在坡下,鬃毛在初秋的风里微微拂动。马匹肩高超过五尺,胸廓宽厚,四肢粗短而有力,灰白色的马身和灰褐色的秋日草坡几乎融为一体。骑手们坐在鞍上,五年式短步枪横挂在鞍侧,二十响手枪的枪盒扣在右胯外侧,骑兵刀的刀柄从鞍桥左侧斜伸出来。领头的是个骑兵营长,短胡茬贴着腮帮,脸膛被秋风吹得发红。他把右手举过头顶顿了一下然后朝前压下去。

四百余骑同时策动了。马蹄先是从硬地面上踏出散碎的哒哒声,然后随着马匹从起步加速到慢跑,蹄声渐渐汇拢成一片持续的低沉轰鸣,像一面大鼓被慢慢地敲响了。灰白色的马身从缓坡后面翻出来,阵型正面的宽度铺了约半里,前排的马肩头齐平如一线。流寇溃退的人群正在主战场西侧散开跑,跑得最快的人已经跑出去两三百步了,他们的背后尘土飞扬,那些人的影子在尘雾里长短不一地摇着。

骑兵从慢跑加速到中速,再从中速加速到快步,北海马的步子越来越快,四条修长且遒健的马腿交替迈出去,碗口大的铁蹄在地面上砸出连续不断的有力着地声。前排骑手取下了鞍侧的五连发短步枪,在行进中端平了,枪口指向斜前方。一百余支短步枪同时击发时枪声清脆而整齐,弹丸从高处射入溃退的人群,落在队伍最后的那些人中弹后或是朝前扑倒或是侧身歪倒。一百步的时候,骑手把短步枪挂回鞍侧,右手拔出了二十响手枪。速射的噗噗声压过马蹄的轰鸣,密集的弹丸掠过人群头顶、肩头、后背,成排成排的人面朝下栽倒下去。

追在最前面的马匹冲入了人群的后沿。那匹马的马肩高度超过前面那个跑着的人头顶,马胸撞在那人后背上时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身体在半空翻了一圈才落在地上。骑手从鞍桥左侧抽出骑兵刀,刀身在秋日的斜阳里划出一道断续的弧线,刀刃从一名溃兵的肩头斜着劈下去,先是切进肩胛骨上方的软组织,然后沿着肋骨的间隙往下走,整条刀路在躯干外侧拉出一道超过一尺的开口。更多的溃兵被马匹撞倒、踩踏,倒下去之后便没再站起来。

马回回已经不在那匹黑马上了。他的马在溃退开始的那一刻被卷进了人流,他试图勒住缰绳让马往侧前方走绕过拥挤的人群,但后面的溃兵涌上来挤住了马的后腿。黑马受惊后猛地尥了一下蹶子,把马回回从鞍上甩了下来。他落在侧面的干土上,肩膀先着地,整个人翻了个个,手里的短马鞭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爬起来朝西面跑,跑的时候一只手还在护着腰间的佩刀——没有拔出来,只是攥着刀柄。他跑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骑兵的白浪已经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涌过去了,阵线后面跟着步兵的灰墙,整条战线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西推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灰色草原在贴着地面移动。

四百多骑冲出去约三里之后勒住了马。前方已经看不见成建制的部队了,溃散的流寇兵散成细碎的个体朝更远处四散跑着,有人跑进了灌木丛,有人绕过了土丘,有人顺着干沟的沟底朝南侧的山坳方向消失了。骑兵们缓步走回主战场,马匹鼻孔一张一合地喷着粗重的白汽,每匹马的马腿下都沾了一层深褐色的泥浆,马腹两侧挂着几处暗色的斑痕。

主战场上的流寇伤兵和放弃抵抗的降兵被集中到南侧的一片空地上。他们蹲着或坐着,武器全部堆在空地边缘——长矛、朴刀、木棍、铁叉,几只鸟铳,还有生锈的佩刀。登莱军战士逐一登记降兵的信息,声音不高,动作不急。有人在挖浅坑,把战场上的尸体拖进坑里排好了再覆土。更多的人在收捡那些还能用的武器,把完好的长矛和朴刀挑出来分开码放,把断掉的木棍和锈铁叉扔进另一堆。宋圭贤从观察台上走下来走到战场边缘站住,看了看西面那片被弹坑和倒伏的尸体覆盖的坡地。

秋日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照下来把整片战场染成了暗红色。弹坑的阴影被拉长了,倒伏的人体在斜阳里投出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被画乱了的大网。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的混合气味。

宋圭贤侧头对身边的参谋说:“清点伤亡。能救的先救。加固西墙,今晚西侧放双岗。”参谋点头走了。

营地的通道上开始有人走动了。先是在收拾器械的灰衣兵,然后有几个胆子大的流民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朝西面张望,然后出来的人更多了。有人看见远处的田野上那些暗色的斑块和倒伏的轮廓,有人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走回帐篷里去了,有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望着西面。

粥棚的火又生起来了,白汽从锅面上冒出来和暮色混在一起。炊事兵用大木勺搅着锅里的粥,锅沿上的水汽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李老实站在丙区工棚门口朝西面看了一眼。他的腰带上别着那把铁锨,工具包挂在旁边的木桩上,蓝布捆带叠好塞在工具包内侧的夹层里。他看见天色暗下来,远处的田野上还有人在收容伤兵和登记降兵,营地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了。

远处的田野上,成群的乌鸦已经落下来了,在那片暗色的地面上低着头一啄一啄地动着。风从西面吹过来把营地里的粥香和战场上的余味混在一起,吹过帐篷之间的通道,吹过土坎侧面的弹坑边缘,吹进渐暗的天色里。灯光明晃晃地亮着。李老实转身走进工棚,把门板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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