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军

黒鬓耄耋

首页 >> 大明北洋军 >> 大明北洋军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天唐锦绣 穿越大唐:当个闲王这么难 穿越成为霸道少爷的丫头:叶飘零 废物质子:一把火烧穿龙椅 大秦:开局扶苏被贬,忽悠他造反 寡妃待嫁:媚后戏冷皇 大明,盛世从太子监国开始 我刚要造反,朱棣却觉醒了金手指 大明:朱元璋,咱家老五杀疯了 崇祯大明:从煤山开始 
大明北洋军 黒鬓耄耋 - 大明北洋军全文阅读 - 大明北洋军txt下载 - 大明北洋军最新章节 - 好看的历史军事小说

第395章 八百里秦川已死

上一章书 页下一章阅读记录

崇祯四年,春尽夏交。从宝鸡往东一路到潼关,从渭北高原推到秦岭北麓,八百里秦川一片黄褐色——这并非是丰收后短暂的休歇,而是从地底更深处翻上来的透着黑的颜色,沉沉死气一层一层的渗出土缝,最后从每一道粗细不一的皲裂间透出来,弥漫人世间。

大地裂开了。龟裂的纹路从每一条田埂的边沿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铺满整片原野。最宽的裂缝能伸进一只攥紧的拳头,深的用枯枝探不到底。裂缝边缘的土块翘着卷着边,硬得像烧过的陶片,踩上去咯吱响一声,不会被踩碎,只会硌着脚底板更疼。去年冬天就没落过像样的雪,春天过尽了也没有一滴雨,干冷的风从北面压过来,日日夜夜贴着地皮刮,把最后一丝潮气也带走了。

风吹过干裂的土地时声音是沙沙的、细碎的,像无数张嘴同时吸着什么东西,吸了半天什么也吸不出来。天空是一种极其干净的灰蓝色,没有云,没有水汽,太阳晒下来的时候像一只烧红的铜盘悬在头顶,光线是白的、灼人的、无遮无拦的。从早晨到傍晚,日头从东边升起来落向西边,地上所有的影子都干瘪短促,好像被日头榨干了最后那点湿润的余气。

塬上一处背风的低洼里,孤零零一座土坯院落。院墙是夯土筑的,墙头原来苫过一层麦草泥防雨,如今泥皮全剥落了,裸露出底下的干土坯。土坯面皴了满墙的细纹,裂纹从墙角爬到墙头,像一只生了病的枯手张开的指节。摸上去是粉的、松的,指头一蹭就掉一层,簌簌地落在脚面上。院门是两扇拼木门板,门轴的木榫干缩了,推起来的时候吱嘎着响,响声又涩又钝,像骨头在干槽里磨。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土屋,西侧一间矮棚原是堆柴草的,现在棚里空空的,连柴火末子都叫人扫净了,扫帚印还留在灰土面上。东墙根下搭过一个灶台,台面的土坯裂了好几道,裂缝里嵌着干涸的油渍和灰烬。屋后原来有一块菜畦,这时只剩干裂的土板,土层表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碱霜,像有人把盐撒了一地却忘了收回去。

李老实蹲在正房门槛外面的太阳地里,背对着门。灰褐色的粗布短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头的布面磨得透亮,能看见里面衬的旧絮,那旧絮也板结了,一块一块地贴着里子。他的脊背弓着,一节一节的脊柱顶起短褐的布料,像一截枯树根被蒙在了皮和布底下。脊骨两侧的皮肤贴着骨头,中间只隔一层薄薄的布和一层更薄的皮肉。

他面前的地面上摊着一套木工工具。锛子、凿子、刨子、锯子排成了一列,每件之间的间距相等,是他用目光量过的。锛头的铁面还泛着些微的亮光,是他最后一次磨的一个月前留下的,刃口上用油布裹了一层。凿子的木柄因为干燥缩了一圈,握在手里比从前松了,柄端的铜箍也松动了,能看见箍与木柄之间一圈细缝。刨子的刃口还好,但刨身两侧的木质部分各裂了一道细纹,从刨面延伸到刨背,裂纹窄得像头发丝。锯条上的齿尖还锋利,有几处被硬木夹过微微偏了向,但齿尖的锋线还在。他伸出手,用指腹沿着每件工具的刃口轻轻摸过去。锛刃的锋利还在,碰上去的时候指尖感到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凉,像刀刃本身在往皮肉里收。凿刃钝了一些,指腹经过时感觉到了微微的阻滞。刨刃是好的,指尖滑过去没有停顿。他没有抬起手来,右手手掌朝下盖在刨刃上方半寸的位置,悬了一会儿。

他直起腰来,从身侧拿起一根蓝布条。那布条是从狗儿的襁褓上拆下来的,洗过很多遍了,原本的深蓝褪成了浅蓝,布面的经纬松了一些,但布丝仍然紧密。他把工具并排摆好,先把最大的锛子靠在腰侧,用布条绕了两圈扎住,再依次把凿子、刨子、锯子贴着锛子的铁面卡进去,布条的两端在腰前系了个结。铁器的重量坠下来,贴着胯骨和肋骨,隔着那层薄薄的短褐硌着皮肉,凉意从铁面上渗进来,停在那几块骨头的表面上不动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两声脆响,像干木头被掰了一下。

墙角靠着一把铁锨。锨头的铁面布满了红褐色的锈斑,锈斑的边缘翘着薄片,用手指一碰就掉下来一小块。刃口崩了两个豁口,一个浅些,一个深得把刃面削下去半个指甲盖的宽度。木柄握持处裂了一道缝,用麻绳缠了几圈箍着,绳结收在柄的背面。去年秋天他用这把铁锨翻过屋后那块菜畦,土硬得下不去,翻了小半畦便搁下了,搁了整整一个冬天,再没有动过。他伸手把铁锨拿起来拄着,锨柄的高度正好到他的胸口,那截缠着麻绳的地方硌着他的掌心,麻绳的纤维被汗和灰浸过,硬得不再松软了。

正房的门开着,屋里暗沉沉的。灶台的灰是冷的,冷了很久了,灰面上结了一层薄灰壳。锅沿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残留着半碗薄粥,粥汤稀得照得见碗底的褐色釉纹,那纹路是一条扭曲的线,不知道画的什么。里屋的炕上,老妇王氏侧卧着,身上盖着一件补了十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被,被面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是发灰的、发白的,和土墙的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了。被子薄得像两层布中间夹了一层棉絮絮子,压在她身上没什么分量,轻飘飘地浮着。她面朝墙壁侧躺着,脸贴着炕席的边角,头发散在枕面上,白了大半。呼吸极浅,胸口那一点起伏要凑得很近才能察觉到。靠窗的那头,四岁的狗儿蜷着睡着了,小脸蜡黄,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着。他的呼吸比王氏稍微重一些,但也是一种越睡越虚的呼吸,每一次吸进去的气都比上一次短一点,像一根线被慢慢捻细。

李老实站在门槛里往屋里看了一会儿。他看着炕上那一大一小两个侧卧的影子,光线从门口斜进去照在炕沿上,照到被角的碎布边就停住了,没有照到他们的脸。他没有进屋去叫他们。他转过身,迈过门槛,走到院门那里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后那片菜畦。干裂的土板缝隙里,几只蚂蚁在爬,爬得很慢,触须探着前面的路,碰到裂缝的边缘又折回来,换一个方向再探。他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去,拄着铁锨迈出了院门。

出村往南走了一里路便汇上了官道。那条路本来是能通马车的土路,路面宽约两丈,经过整整一个春天无数双脚的踩踏之后,路面已经陷下去了一尺多深,两侧堆起了两道隆起的土埂。路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浮土,踩下去便没到小腿肚子,拔出来的时候能感到浮土贴着裤管往下滑落,每走一步都带起一小股细尘。人走在上面像是走在面粉堆里,深一脚浅一脚,整条路把所有人的速度都拖慢了半截,走到哪里都像是踏着棉花堆在挪。

路上的人流是不断的。从前面的坡顶一直延续到后面的坡顶,灰色的影子连成一条迟缓蠕动的长线,人在那根线上缓慢移动着,谁也不知道自己前面是什么。风从西边吹过来,浮土扬起来形成一片黄褐色的烟尘,把几步以外的人全蒙成模糊的轮廓。土进了鼻子、眼睛、嘴巴,干硬的颗粒磨着牙龈和舌面,吐不干净也咽不下去。空气又干又稠,混着土腥和汗臭,还有一股积了多日的酸腐味——长时间不洗澡的人身上渗出来的那种潮湿的腐败,被日头晒了、发酵了、又被风卷起来糊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推独轮车的中年男人,车上绑着一只木箱和一卷旧棉被。车轮在浮土里转不动,每走十几步就被土坑卡住一次。他推的时候整个身体朝前倾,肩膀顶住车把往前拱,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着,汗从额角淌下来在尘土里只留下一道干痕。后面的人被他挡得慢下来,不催他,只是从他两侧绕过去继续往前挪。一个老妇人背着比她自己还高的粗布包袱,包袱里裹了全部的衣裳被褥,压得她弓着背,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把包袱在背上换个角度再走。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和土尘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路边干涸的阴沟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被裹在一件大人的外衣里,只露出头顶一片头发。她低着头坐着,一动不动。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有的看了一眼,有的没有看。

李老实走在外侧。他的步子比别人更慢一些,腰侧的铁器坠着,每一步都牵扯着腰和胯,走得久了腰侧骨节处磨出一片麻木的酸胀。铁锨拄在路面上,入土的时候锨头不会陷下去,只在浮土表层划出一道浅痕,锨头过处那道痕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踩平了。王氏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勉强能走,步子发飘,脚抬不了多高,靴底在浮土上蹭着滑着。狗儿被她背在背上,用那条破棉被撕成的布条捆着。孩子没有动静。李老实往前走着的时候不时侧一下头,眼睛的余光扫到王氏背上的那团轮廓,那团轮廓是安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南行约十里,经过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有三四丈宽,原是渭河一条支流的上游,水大的时候能走小船。现在沟底裂得像龟壳,只在最深处的低洼中聚了一小片泥汤。汤面不足一丈见方,水深不到膝盖,颜色是暗黄带黑的,表面漂着一层细白沫子,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烂腥臭,那股味被日头晒着蒸着,隔着几十步就能闻到。

泥汤周围挤着近百人。最内圈的人蹲在水边上,用自己的破碗舀水。每舀一下,汤面就降一些、浑一些。外圈的人看着水面低下去,开始往里挤。挤进去的人把前面的人推得踉跄,碗里的水泼了,泼了的人回头嘶哑地骂了一声。骂声干得像石头刮石头。然后后面又有人挤进来,膝盖顶着前人的后腰,一只手越过前面人的肩膀去够水面。有人被推倒了,脸朝下栽进泥汤里,周围的人退了一步让他自己爬起来。他没有急着爬起来,先趴在那里用嘴贴着水面喝了几口,才满脸泥浆地撑起来,泥浆从下巴上滴下来,滴回汤里,混进那层白沫子里。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舀到了半碗泥水,转身走了两步,被另一个人从侧面撞了一下。碗摔在干裂的河床上,碗底磕碎了,泥水渗进土缝里一下子便不见了。那个舀到水的男人低头看着空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撞他的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攥着半只碎碗,一个攥着一块从地上捡起来的尖石头。旁边的人退开了一圈,没有人出声。

李老实没有下到河沟里去。他站在沟沿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看见了那片泥汤,看见了泥汤周围的人,看见了那两个对峙的身影。泥汤的表面还在晃,被刚才的人搅出来的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收窄。他看了几息,然后继续拄着铁锨往前走。身后河沟的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骚动,然后停了。他没有回头。

天黑之前,李老实带着王氏和狗儿离开了官道,在路边一处废弃的窑洞里歇了下来。窑洞口朝南,洞顶上长了一蓬野酸枣刺,干枯了的枝条仍然扎手,枯刺的尖被风磨得发白,像一排细骨针。洞很浅,进深一丈多点,洞底的土台上有一截土炕,炕面铺的干草早已碎成了末,跟底下的土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洞壁上留着几道熏黑的痕迹,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夜风能灌进来,但有一面土壁挡着北风,比露天里强一些。

李老实把狗儿放到土炕靠里的位置,把那卷破棉被铺了一半盖了一半。狗儿侧躺着蜷着腿,呼吸浅慢,每一次吸气时胸口的皮肤微微凹下去,吸到底的时候停一下,然后缓缓松开,中间停顿的间隔比正常的呼吸长得多。李老实蹲在炕沿边守着,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皮肤是凉的,干燥的,像一块在屋里放了很久的土坯,没有湿气从毛孔里透出来。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十指交握着,指节之间的缝隙里嵌着干了一天的灰土。

王氏在炕的另一头侧卧着。她的呼吸声比狗儿粗重得多,像一只破风箱在拉,胸腔里混着呼噜呼噜的浊音,每一下都带着湿漉漉的杂响。半路上她解开过腰间的衣裳纽绊,肚子鼓起来,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布腰带的扣眼绷到了最外头那一格,肚皮在薄薄的单衣底下撑出了紧绷的弧度。那是观音土。前天在路上,她从一个废弃的土崖下面挖回来一把灰白色的粉末,用泥水和成团吃了。她说吃了身上有力气。李老实当时没有拦她。此刻她的肚子又鼓大了一圈,皮肤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青紫色的细线从肚脐向四周发散出去。她偶尔哼一声,声音很低,被洞口灌进来的风声盖过了大半。

后半夜,狗儿的呼吸彻底变了。从浅慢变成了极浅,浅到李老实要凑到孩子鼻翼前面才能感觉到一丝丝气流。那气流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李老实蹲在炕沿边上,两只手垂在膝前。他看着狗儿的胸口从有起伏变成了没有起伏。最后一口气吐出去之后,胸膛平在那里,再也没有抬起来。嘴唇微微张着,唇缝里露出干裂的白皮,那线缝隙没有合上。

李老实蹲在那里没有动。洞口最后的余光照着孩子蜡黄的小脸,眼窝深陷处积着暗色的阴影,鼻翼两侧的皮肤皱在一起。他伸出右手,用拇指轻轻把孩子的眼皮往下合了合。眼皮合上了,又自己弹回来半道缝。他又合了一次,这次手指停了一会儿,停到指腹底下那道柔韧的阻力彻底松开了,眼皮留住了。他把手收回来。那件旧蓝布襁褓裹在孩子的身上,领口的边角磨出了絮,絮丝垂着,被风带得一晃一晃的。

后半夜更深一些的时候,王氏的呻吟变了调子。从原来混浊的呼噜变成了更尖细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和胸腔之间,每次吸气都只能进来半口,剩下的半口悬在嗓子眼里,等着下一轮吸气才能接上。她的肚子鼓得比天黑前又大了一圈,肚皮泛着青紫色的薄光,表面紧绷得反着光,像一只被吹到了极限的皮袋。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瞳孔是散的,眼白上浮着黄浊的细丝,那些细丝在眼白里分着岔,像干涸的河床地图。她的目光在洞壁上移了一瞬,像是在辨认这是什么地方,然后定住了,定在狗儿蜷着的方向。李老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狗儿不动了,被子下面有一小团隆起的轮廓,但那团轮廓不动了。王氏的目光在那团轮廓上停了好几息,然后她眼睛里的光一层一层地退下去,像一盏油灯被慢慢拧小了灯芯,越拧越小,最后一缕光灭了。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空了。呼吸的抽气声在那一刻停了。胸腔里最后半口气没有出来,和肚子里的观音土一起堵在了那里。她的嘴唇松开了,嘴角有细流顺着下颌淌下来,是混着土粉的涎水,在暗里看不出颜色。

黎明时分,天刚蒙蒙亮,李老实从窑洞里走出来。他站在洞口外面,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蓝色的天,没有云,东边的天际线亮了一条窄缝,从缝里透出来的光还是冷的。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找了洞口一侧的空地,把铁锨提起来,锨头对准了地面。他双手握紧锨柄,往下踩了一下。锨头撞在硬土面上弹了回来,只在表面留下一道白印子,像用指甲在石板上划了一下。他又踩了一下,更用力,锨刃崩了一小块铁屑飞出去落在干土上,铁屑在晨光里翻了个身停住了。土还是硬的,硬得像石头。他拄着铁锨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试了。

他转身回到窑洞里。洞里暗暗的,王氏还侧卧在原来的地方,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已经没有光了。狗儿蜷在被子下面。李老实走过去,揭开被子的一角,看了一眼孩子的脸——蜡黄的小脸,眼窝凹陷,嘴唇合上了,合得比昨夜更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拢住了。他又把被子盖了回去。然后他从怀里取出昨晚叠好的那件蓝布襁褓,贴身的里衣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出了一片潮气,布面是温的。他把布面贴在掌心里攥了一下,然后重新揣进更内层的衣裳里。

他弯腰把布条从工具上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紧了一紧,铁器的重量贴着胯骨压得更实了。他拄着铁锨出了窑洞,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风灌进去带出一些干的草屑和尘土,草屑在半空翻着跟头,又落回洞口的浮土面上。他没有把洞口封上,就转身走了。

他走回官道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路上的浮土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白花花的亮,踩上去带起的尘在斜照的阳光里打着旋,旋着旋着又沉下去了。人流还在走,和他昨天汇入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一条干涸了的河流还在假装流动。他走在人群外侧,拄着铁锨,腰间的工具随着每一步轻轻晃荡。路边的树根下面坐着的人比昨天更多了,有人靠着树干闭着眼,有人趴在自己膝盖上,有人侧躺在路边沟沿的浅凹处蜷着身体。李老实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转头去看。

正午时分,官道爬上一道塬顶。塬顶比两侧高出许多,站在这里能望出去很远。南面是渭河的方向,河床在烈日下泛着白亮的光,是干透了的水道底反射出来的白,白得刺眼。北面是来路,黄土塬起伏如凝固的海浪,塬与塬之间的沟壑干涸得像刀割出来的口子,一条一条的,深不见底。东面和西面也一样,黄褐色的土地延展到天际线,没有一丝绿。

塬下的官道上,流民的人线还在缓慢地挪动着。灰褐色的影子从塬顶这一侧一直铺到视野尽头,一眼望过去像一条没有了鳞片的蛇,身上的皮皱起来卷着,每一节都拖在地上。没有人抬头往上看,所有人都在低着头走。日头在他们头顶正上方悬着,把他们自己的影子踩在脚下,缩成一团贴着自己的脚后跟。

李老实站在塬顶停住了。他用铁锨拄着地面站了许久,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件叠好的蓝布襁褓。布面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手心里攥着的是一只空荡荡的、轻得没有分量的蓝布小衣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指节又干又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指腹的纹路被粗活磨平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用久了的砂纸。他握了大半辈子的刨子,木屑落进掌心里时是温热的、带着松脂的香味。现在手心里只有一件叠好的空衣裳,布面叠得方方正正的,角对着角。他攥着它,指节收紧了又松开,布面的折痕在他的掌心里被压得更深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南面的渭河方向。河床的白亮光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刺眼灼目,那道光在热浪里扭曲着晃动着,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但那是假的。风从塬上刮过去,卷起一片干尘,打着旋升高了又散开,散开的时候尘粒在空中亮了一瞬,像碎掉的玻璃碴子。

他把襁褓重新揣进怀里,左手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确认了那件东西还在那里。然后他拄着铁锨,继续朝前走了。塬顶的风把他的灰褐色短褐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掀起来的时候腰间的工具露出来一截,铁面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八百里秦川铺在他的身后和两侧,干裂的、龟裂的、冒着热浪的、没有一滴水的。日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他面前的路照得白亮刺眼,亮到他眯着眼才能看清前面的轮廓。路上的浮土在热浪里微微颤动着,像是永远落不下去的一层薄雾,那层薄雾贴着地面半尺高的位置悬着,随着热气的蒸腾缓缓地荡着。路在前面坡上拐了一个弯,被一道干涸的沟壑截断了视线,那道沟壑的边缘也裂着网一样的纹路,纹路一直伸到路的尽头。

他拄着铁锨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身形越走越小,灰褐色的短褐和黄土的路面融在一处,最后被土坡遮住了。风还在吹,浮土继续扬起来又落下去,塬上的日光白得没有影子。渭河方向的河床泛着刺目的亮光,那道光在正午的热浪里扭曲着、晃动着、荡漾着,但那不是水,是从干透了的大地上反起来的。光面很大,铺在河床的底面上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亮着,把整个河底照成了一片晃眼的白。那片白一直铺到塬坡下面的转弯处,铺到李老实消失的方向,和他面前的路上的白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河床、哪里是天地之间那一道干涸了的缝。

上一章目 录下一章存书签
站内强推好色小姨 穿越豪门之娱乐后宫 都市偷心龙爪手 后宫春春色 三叶草 都市之神医下山 遍地尤物 综漫:获得催眠能力的我为所欲为 修仙家族:罗氏仙族 盲人按摩师 苏倩 诱吻春夜 四合院:傻柱开局,复制顶级厨艺 四合院,你说你惹他干嘛 妻心似刀 空间之山村悠闲 顶级海王重生2012,全是碾压 明克街13号 四合院:万倍悟性,踹傻柱当神厨 重回七七种田养娃 四合院之默默吃瓜 
经典收藏大明:我只想做一个小县令啊 奋斗在明末的边军小兵 官居一品 大秦:先生别担心,朕不是皇帝! 汉贾唐宗 大楚第一赘婿 大哥,臣弟助你上位 三代不能科举?我刚好第四代 重生北宋之我师兄岳飞 重生崇祯,魏忠贤没死,挺急的 开局就要替太子进新房 穿成贾琏:我要这红楼,万艳同欢 权臣 原始时代大领主 红楼梦中人:贾环要翻身 红楼之开局尤氏找上门 重生周幽王,打造大周帝国 七天拯救大明?我还是上吊吧 百战百胜!只因我能提前模拟战争 阻碍大明中兴,国丈也砍,朕说的 
最近更新回到明初做藩王 大明第一贪官,你说咱杀不得? 回大唐当个小地主 让你带问题女兵,你全养成特种兵王了? 太上遥 江山绝色榜 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 红楼之宁荣在世 本诗仙拥兵百万,你让我自重? 末世猎皇 大明1629:我崇祯,开局单挑皇太极 朕的皇叔明明在演,百官为何奉若神明? 三国:我为刘禅,霄汉永灿 核爆扶桑后,我重生北宋 马奴的帝王路 推背图前传:李淳风秘史 五胡终结,南北一统 我穿越三国实现了共产主义 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 隋唐诡事辑录 
大明北洋军 黒鬓耄耋 - 大明北洋军txt下载 - 大明北洋军最新章节 - 大明北洋军全文阅读 - 好看的历史军事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