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国大军又打来了!远在江户的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终于肯定这不是一个玩笑。
他得到准确的消息:明国大军至少有上万人,还有无数装有国崩的铁甲战船。明军不但击败了越后国藩军,还几乎全歼了他派去支援松平光长的一万幕府精锐,进而占据了盛产稻米的越后平原。
消息很快就传播开来,幕府上下乃至诸多大名都为之震惊。江户城的街道上弥漫着不安的气氛,百姓们交头接耳,商人们开始囤积米粮,有人甚至收拾细软准备往乡下跑。町奉行所派人四处张贴安民告示,可告示上的字再大,也压不住人心里的恐惧。
德川家第一代将军家康登台后,大名便按亲疏分成了三种。
亲藩大名,是与德川家有亲缘关系的大名,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有“御三家”之称的尾张、纪伊、水户三藩,又如松平光长所领的越后也属于亲藩。对于明军打过来的消息,亲藩大名如丧考妣,纷纷上书幕府,询问对策。尾张藩的使者跪在将军府门前,额头磕得青紫;纪伊藩的老臣写了洋洋数千言的“御敌之策”,满纸都是“死守”“血战”之类的字眼,却没有一条能用的。水户藩的那位老公公更是亲自写信来,措辞激烈,大意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谱代大名,是关原之战前便一直追随德川家康的大名。他们同样紧张,但还能保持镇定。有人暗中开始加固居城,有人在清点兵粮,有人在训练足轻。他们比亲藩更务实——玉碎不碎另说,先把粮仓守好。
外样大名,原先与德川家康平级,或曾效忠于丰臣秀赖而在关原之战后降服德川家康的大名。他们对明军打过来的消息无动于衷,更有甚者欢欣鼓舞,仿佛明军是他们的援军,能削弱德川家的势力,譬如萨摩藩的岛津家族,再如长州藩的毛利家族。
直到松平光长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下抵达江户时,幕府内因为如何应对明军而形成的争论才平息下来。
他灰头土脸地跪在将军面前。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头盔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色灰败得像大病初愈。他直言不讳地警告:“打不过!”
德川家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松平光长的陈述就两个核心要点,一是明军战力极为强悍,二是明军配备了先进且威力强大的火铳和大炮。他特别提到,明军有一种能够高速射击且射程超过三町(1町≈109米)的火铳。明军排成两列,每列少则数百人,多则上千人,分两段射击,打放起来犹如暴风骤雨,根本不给幕府军喘息的机会。明军装备的国崩射程超远,至少是十五町,而且炮弹是威力极大的开花弹或者杀伤力极其凶残的群子弹,一发落下,方圆二十丈内尸横遍野。
“我们的铁炮足轻还没冲到射程之内,就已经死伤过半。”松平光长伏在地上,声音沙哑,“骑兵冲上去,明军有一种会连续喷火的铁管,比铁炮更快更密,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连人带马……”他声音发颤,说不下去了。
恰在这时,对马藩、隐岐国早被明军攻占的消息也传到了幕府。将军府上下顿时都懵了。有人开始私下议论:明军会不会打到江户来?几个老中面色铁青,有人在擦额头上的汗,有人把手中的折扇攥得咯咯作响。
德川家光坐在上座,面无表情地听着松平光长的禀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想起几年前签订的那个条约,想起明国铁甲舰队炮击长崎、直逼江户的耻辱。那一幕幕还在眼前,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他原以为那就是最坏的情况了,没想到明国居然真的派陆军登陆,不但占据了越后平原,更占据了幕府的“钱袋子”之一——佐渡岛。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打,打不过;不打,眼睁睁看着明军在越后站稳脚跟,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越后。
江户条约签了还没几年,明军又打过来了。他们这次不但出动了更为庞大的铁甲舰队,还投入了规模庞大的陆军。往日的大明国,雍容而博大,注重礼仪,讲究以德服人,强大却内敛、含蓄。如今却大不一样——强大却好战,记仇且睚眦必报。
早些年,倭人常常袭扰大明沿海。却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明国人在几年前出动了一支从未见过的铁甲舰队,先是炮击长崎港,继而直逼江户,逼迫幕府与之签订条约。紧接着,明国人出动舰队将远征琉球国的萨摩藩军统统送进海里喂鱼去了,留下数名萨摩藩武士给幕府带来警告:“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高丽、琉球……甚至往远了算,那些袭扰大明东部沿海地区的海寇,恐怕都被大明算到倭国头上了。大明依旧雍容高贵,但变得尚武好战。
打,肯定是不能再打了。一是明军太过强悍,幕府实在是打不过。二是佐渡金山没了,将军府收入锐减,想打也没钱去打。
不能打,只有谈判这一条路可行了。与明国人谈什么?怎么谈?派谁去谈?
为此,幕府失去了往日的悠然闲雅,诸位老中彻夜商议对策,油灯亮了整整一夜。走廊里脚步声杂沓,传令的武士来来往往。有人主张割地求和,有人主张死战到底,有人在计算还能凑出多少兵粮,有人在翻找以前的条约文书。吵到后半夜,谁的嗓子都哑了,谁也没有说服谁。
在此期间,变故迭起。
先是高丽国终止了两国间的双边贸易,勒令倭国关闭在高丽国所有的官方机构,撤出商人及商船。紧接着,西部多家大名上报,外海出现明国舰队。明军战船皆是巍峨巨舰,且野蛮不讲道理,近者撞沉,远则炮击,大有不让倭国片板下海的意思。
最后一根稻草——越后周边诸藩先后派出快马来报,皆发现明军逼近。上杉家的领地就在越后隔壁,斥候在边境上看到了明军的斥候。会津藩的蒲生家也发来急报,说海边有明国的铁甲船在游弋。
按德川家光对这些大名的了解,全都是不能吃亏的主,之所以上报,那是吃了亏了,却又无力找回场子。雪花般上报的文书,要么是某处大名的求援信,要么就是某处出现明军的急报,总之没有一个是好消息。
德川家光哀叹,最终下达口谕:“与明人和谈吧!”
言下之意,对马、隐岐、佐渡乃至越后,他都可以不要,只求大明撤离铁甲舰队,放开对倭国沿海的封锁。
上面想要与明国人谈判,却也只是表露了这么一个意思,具体该如何去谈,还得几位老中磋商,形成一个初步的议案上报给德川家光。
所谓“老中”是江户幕府时代的官职名称,定员四至五名,原则上要在二万五千石领地以上的谱代大名之中选任,负责统领全国政务,采取月番制轮番管理不同事务。几位位高权重的老中一番商议后,都认为,当下首要的事情是派人与明国人交涉,让他们不再继续扩大战事。其二就是将明国人的真实意图搞清楚。
“松平大人从越后回来,最清楚明军的虚实。”一位老中提议,“让松平大人再去一趟,如何?”
另一位老中摇头:“松平大人刚刚战败,气势已沮,去谈判只会被人轻视。”
争论来争论去,最终推举了酒井忠胜。酒井忠胜是若狭国小滨藩的藩主,谱代大名,石高十万石,沉稳干练,能言善辩。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跟明军直接交过手,不会被明军的气势压住。接受任命时,酒井忠胜面色平静,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话:“臣必不辱使命。”
他心里清楚,此去凶多吉少。明军不一定接受谈判,就算接受,也可能会提出苛刻的条件。但他不能不去,也不能说“不”。武士的体面,家族的荣誉,都压在他肩上。
几位老中连夜起草了谈判的初步方针:承认既成事实,以割让失地换取和平;争取明军停止南下,恢复海上的通商;尽可能保住佐渡金山的权益——虽然金山已经丢了,但能要回来一点是一点。
德川家光看完草案,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说,“告诉明人,只要他们愿意退兵,什么都可以谈。”
——
新登州日新月异。港口里船来船往,栈桥上堆满了从登州和东番运来的物资。钢梁、水泥、农机、铁轨、成箱的工具和一袋袋粮食,像小山一样码放着。岸上,蒸汽吊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将货物从船舱里吊出来,再放到平板车上。工人们推着车来回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
城区的房屋一片接一片地盖起来。原先只有几排木屋,现在砖房也多了,有的已经盖到了两层。街道上商贩云集,人群熙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有卖米面的,有卖布匹的,有卖农具的,还有几个胆大的商人从登州运来了香皂、香水、玻璃器皿,摆在铺子里卖,价格翻了十倍还有人抢着买。
短短数月,新登州已经从一个荒芜的海滩变成了一座繁华的集镇。兵营、仓库、商铺、住宅、学堂、医馆——一应俱全。学堂里传出了孩童的读书声,念的是《三字经》,念的是“大明吕宋总督区”几个字。医馆门口排着队,有明人士兵,也有来看病的移民,还有几个胆大的土着女人抱着孩子来求医。
金贵山蹲在工棚门口,啃着一块干粮,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二十多岁,土生土长的潮汕人,原先是一条大福船上的水手。一年前,船主带着他们载着货商以及满船的商货,从粤东的潮汕出发前往倭国的平户。通过东番岛海峡时遭遇了红毛船。那红毛船是三桅夹板炮船,装有几十门大炮,跑得飞快。大福船如同一只笨拙的大肥鹅,被红毛船追得仓皇乱窜。最后主桅杆被红毛的大炮摧毁了,船身被打了一个大洞,海水咕嘟咕嘟地灌进来,所有人都以为在劫难逃。
就在船上众人以为必死无疑之际,两艘从未见过的铁甲巨舰冲了过来,用更粗更长更大的舰炮将红毛船送进海底喂鱼去了。他被救到了东番岛,在那里落下跟脚,后来将父母妻儿都接了过来,在东平城安家落户。
前段时间,总督老爷说,吕宋岛上的明人被斯班因人杀光了,为了报仇,也为了肥沃的土地,要远征吕宋,打斯班因人。主动报名参加屯垦队,一年后按户发给五十亩永业田和一百亩承包田——首批去的如管少东领受的是二百亩永业田,比他多一倍。他来得晚了,没赶上第一批,但也赶上了第二批。永业田归户主一家所有,承包田是公家租给屯户耕种的,永业田免税,承包田前三年免租。
华夏人对土地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金贵山也不例外。他第一批报名参加了屯垦队。婆娘骂他疯了,好不容易在东番安定下来,又要往更南边跑。他不吭声,把家里收拾利索,把婆娘和孩子安顿在东平城的宅子里,自己背着一支霰弹枪,扛着行李上了船。
“二百亩田。”他对自己说,“种上三年,老子也是地主了。”
这几天,大家伙的神经都绷得很紧,因为土着此前发动了大规模的偷袭。不过,土着人也就头一天发动了袭击。那天在外面作业的十几支队伍都遇到了土着,枪声响了足有一个时辰。后来先遣支队指挥部发布公文说,这一天一共击毙了七百多妄图袭击作业队的土着。
金贵山那天也在林子里。他亲眼看到那些脸上涂着猩红色条纹的土着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举着长矛和砍刀,嘴里发出“哇哇”的怪叫。他们也看到了护卫班的冲锋枪喷出的火舌。那种会连续喷火的铁管子,一梭子就能撂倒五六个人。土着们倒下了一片,剩下的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那天金贵山打光了自己霰弹枪里的全部子弹,后来清点时发现他一个人就打死了三个土着。
在那以后,土着再没出现过,似乎一下销声匿迹了。但上面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是提高了戒备等级。每天出工前,队长都要检查每个人的枪械和弹药,哨兵在营地四周挖了壕沟、堆了沙袋,机枪架在制高点上,探照灯夜夜扫射。
伐木垦荒的速度加快了,规模也扩大了。每天至少有三十支、总人数超过三千人的伐木垦荒队进行作业。工人们天不亮就出工,天黑才收工,午饭都在林子里吃。油锯“嗡嗡”地响着,大树一棵接一棵地倒下。斧头砍在树干上,发出“邦邦邦”的声响,像是一种古老的战歌。牛车拉着木材在泥路上来来往往,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
数日持续作业,初步开垦平整出的土地将近六千亩。那些刚被开垦出来的田地,还带着树根的残茬和泥土的腥气,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油黑的光泽。金贵山蹲在地头,抓起一把黑土,攥在手里,土从指缝间漏下去,黑得发亮。他深吸一口气,满脸都是笑意。
“这地,种水稻能长疯了。”他对身边的人说。
忽然,前方一阵喧嚣。
金贵山扔下手中的油锯,抄下背负的霰弹枪,戴上八瓣钢笠盔,飞快冲向喧闹的方向。一边跑一边拉动枪机,将一发霰弹推上膛。旁边几个队友也扔下工具,擎着枪跟了上去。
到了跟前他才发现,并非是队伍遭遇土着的偷袭,只不过是从森林中走出几名土着人,因为语言不通发生了对峙。
那几个人站在林子边缘,为首的一个光着上身,腰间围着布裙,头上插着几根鸟羽。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举着双手,表示没有敌意。金贵山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个土着和之前偷袭的那种不一样——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疯狂和嗜血,只有紧张和不安。
护卫班的战士用枪指着他们,大声呵斥,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领头的土着也拼命解释,可嘴里蹦出的土语没人能懂。双方僵持在那里,气氛越来越紧张,一个年轻战士的枪口已经抵近了那土着的胸口。
金贵山挤进人群,看了那为首的土着一眼。
那人长相与明人颇为相似——高鼻梁,深眼窝,皮肤黝黑,但五官并不像吕宋本地土着那样扁平。衣着打扮也更接近明人,腰间系着布带,脚上穿着草鞋,而不是光脚。
更让金贵山吃惊的是,那人嘴里说的话——
“我没有恶意,我来谈判。”
金贵山愣了一下。他听懂了。尽管发音有些怪异,有些措辞不准确甚至错误,但金贵山可以肯定,这个土着说的就是潮汕话!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潮汕老家那边的土话。
他上前一步,用潮汕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说潮汕话?”
那土着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忙双手抱拳——竟然还是明人的礼数。他用略显生硬但完整的潮汕话回答:“我叫林桂生,这是我的明国名字。我的母亲乃明国人,这些都是她教我的。我的母亲叫林丹娥,是明国人。我的外公是潮州府澄海县的秀才,母亲自幼读书识字。”
金贵山的脸色变了。
在土着部落里居然有明国女子?他想起总督老爷说的——斯班因人屠杀吕宋的明人,无数明人女子被掳走、被贩卖。他双目充血,神情有些狰狞:“你们部落里有很多明人女子?”
林桂生连连摆手,神色诚恳:“阁下误解了。部落中明人女子极少,仅有吾母及其他数人,都是多年前从南边逃难来的。她们在部落中并未受苦,大王待她们甚好。”就凭这句话,金贵山就能断定,他的生母林丹娥必然出生于书香门第,否则教不出这样的儿子。
金贵山压下怒火,转而问:“你所为何来?”
林桂生说:“大王派我来与贵方交涉……嗯,谈判!”
金贵山想了想,旋即召来几个队友,一并护送这位榜加斯愣的谈判代表前往新登州城。他没有资格做主,这种事得让上面的长官定夺。临走前他把油锯交给旁边的工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帮我看着,我去去就回。”
——
新丰州郡,郡守府。
夜幕降临,潘老爷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越后平原。月光洒在田野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信浓川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这片土地的低语。
案头上放着两份电报。
一份来自东平,内容说的是吕宋的事情。归纳起来,就一句话——“吕宋北部已归明,待新登州根基稳固,遣兵南下,据中央平原为我有,进而兵逼岷里拉。”
潘浒在电文批注:复岷里拉之日,当清算往日屠明之血债。
另一份来自军情司,说的是德川幕府因为明军东征,已经乱了阵脚。松平光长逃回江户,亲口承认“打不过”。幕府的老中们正在连夜商议,据说已经打算派人来谈判了。有人猜测,幕府可能会割让越后、佐渡、隐岐、对马,以换取停战和解除海上封锁。
潘老爷点上一支雪茄,烟雾在月光中袅袅升腾。
无论是吕宋的土王,岷里拉的斯班因人,还是倭国德川幕府,必须明白并牢牢记住一点——
时代变迁,明人不可辱,若辱之,必遭亡国灭种之祸。
“只要有土地。”他喃喃自语。
他想起白天那个军情司的报告,想起“酒井忠胜”这个名字,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就凭倭国那几条破船,几杆火绳枪,也配来跟他说什么“和谈”?
和谈可以,但条件是割地、赔款、开埠。越后平原要了,佐渡金山要了,对马、隐岐也要了。海上的封锁不能解除,至少在彻底压服幕府之前不能解除。至于下一步……等站稳了脚跟再说。
他放下雪茄,揉了揉太阳穴。路还长,但步子已经迈出去了。
——
金贵山坐在新登州城的一间木屋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翻来覆去睡不着。
婆娘不在身边,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他在想那个林桂生。那人被带进了城,送去了总督府,之后就没了消息。不知道谈判结果如何,不知道土王会不会答应明人的条件。但这不是他最关心的。
他想起林桂生说的“吾母及其他数人”。那些明人女子,是被掳去的,还是逃难去的?她们在部落里有没有受苦?她们想不想回家?
婆娘不在,没人跟他说话。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等在这里站稳了脚,等他把那二百亩田种上水稻,等他攒够了钱……也许,他可以去问问上面,能不能派人去那些部落里,把被掳去的明人接回来。
远处,密林深处,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飘忽不定。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金贵山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进林子砍树,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直到那片林子变成田,直到新登州变成一座真正的城。
——
新丰州,郡守府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越后平原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潘老爷闭上眼睛,心中想着,等那个酒井忠胜来了,他倒要看看,这位十万石的大名能说出什么花来。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稻田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信浓川的水声。潘老爷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月光渐渐西沉。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帷幕上钉了无数颗银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