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卯时三刻。
德胜门外仍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满桂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大同镇的五千弟兄,再往右一里地,是侯世禄的宣府军,约莫三千余人。两军加起来不到一万,对面是建奴连营,从德胜门一直延伸到安定门外,营帐密密麻麻。
冷风刮过,战旗猎猎作响。满桂握刀的手已经冻得发僵,他没有搓,就那么握着。亲兵递上干粮,他摆摆手,眼睛始终盯着远处那杆最高的纛旗——那是洪台吉的中军大帐。
城头上,京营的兵卒正在调整火炮。一尊尊红夷大炮从炮眼里探出黑黝黝的炮口,炮手们举着火把,等着令下。
满桂身后,一个年轻的把总凑上来,压低声音:“大帅,城上那些炮,真能打着咱们前头?”
满桂没回头:“能打着。”
把总愣了愣,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万一……”
“没有万一。”满桂终于回头看他一眼,“打起来,你只管往前冲,别往后看。”
把总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
辰时刚过,建奴那边动了。
先是牛角号,沉得像闷雷,一声接一声,从连营深处传出来。接着是铁蹄踏地的声音,初时隐隐约约,须臾便如山洪倾泻,震得大地都在抖。
满桂眯起眼,看见建奴骑兵从营寨里涌出来,黑压压的,漫过原野,像潮水涨上来。前头是正白旗的骑兵,白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后面跟着镶黄旗、正蓝旗,旌旗蔽日,铺天盖地。
他缓缓抽出大刀,刀身上凝着一层薄霜。
“列阵!”
大同镇的兵卒齐刷刷举起长矛,盾牌手往前一步,把盾牌砸进冻土里。
侯世禄那边也动了。宣府军的阵型铺开,比大同军松散些,但也没有退。侯世禄骑着马在阵前跑了一趟,喊了几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建奴越来越近,三里,两里,一里……
满桂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刀子割似的疼。他举起刀,正要喊杀——
建奴那边先动手了。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地飞过来。满桂只听见头顶“嗖嗖”地响,紧接着是盾牌上“笃笃笃”的声音,像暴雨砸在瓦片上。身边一个亲兵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倒下,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两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放箭!”满桂吼道。
大同镇的弓手仰天抛射,箭矢越过前阵,落入建奴骑兵群中。有人落马,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冲。建奴的骑兵太快了,快得弓手只来得及放两轮,铁蹄已经冲到眼前。
轰——
第一波冲击撞上来。
满桂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人马撞在一起,长矛刺进马腹,马刀砍在盾牌上,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开战还没多久,右翼的宣府军一阵躁动。
建奴的正蓝旗从侧面撕开一道口子,宣府兵扛不住,开始往后溃退。侯世禄挥刀砍了几个逃兵,但拦不住,兵败如山倒。
溃兵冲乱了大同军的侧翼。满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建奴趁机往里灌,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他吼了一声,挥刀迎上去。
——
城头上,炮手们的火把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城头上的监军太监尖着嗓子喊:“等等!再等等!自己人还在前头!”
炮手急得满头大汗:“公公,再等就来不及了!建奴要冲过来了!”
城外已经乱成一锅粥。宣府军溃了,大同军被围在中间,满桂那杆大旗还在,但旗子底下的人越来越少。建奴像潮水一样涌上去。
“开炮!”太监终于喊出来。
炮手点燃火绳,轰的一声巨响,炮弹飞出炮膛,落在混战的人群里。不知打中了谁,只见一片人仰马翻,硝烟弥漫。
紧接着是第二炮,第三炮。
城头的火炮一齐怒吼,炮弹砸进战场,有的掀翻了建奴的骑兵,有的砸在大同军卒身上。硝烟里,满桂看见不远处一个自家兄弟被炮弹砸中,半边身子没了,扑倒在地,两只手还在往前爬,爬了不到一尺,不动了。
他咬咬牙,继续挥刀。
断后的命令是他自己下的。
城门已经开了,瓮城的门洞黑黢黢的张着,城上的人在高喊:“快退!快退!”大同军的残部开始往城门方向撤,但建奴追得太紧,撤不快。
满桂勒住马,对身边的家丁头目满喜吼道:“你们带兄弟们先退!我给你们挡着!”
满喜一愣:“大帅——”
“少废话!”满桂一刀背拍在他马屁股上,“快走!”
他带着三百多个自愿留下的死士,逆着人流冲回去,撞进建奴追兵里。三百人,面对的是数以千计的建奴,像一把沙子撒进大海,溅起点浪花,然后被吞没。
满桂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三百人变成两百,两百变成一百,一百变成几十。他身上中了两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肋下,血把马鞍都染红了。
城上的炮还在响。
这一次,炮弹离他很近。轰的一声,落在身后不到三丈的地方,几个建奴被掀翻,同时倒下的还有两个自家兄弟。满桂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两个弟兄倒在血泊里,一个还在抽搐,一个已经不动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大帅!大帅!快退!兄弟们进城了!”
是亲兵队长的声音。
满桂一刀逼退面前的建奴,拨马往回冲。剩下的几十个死士护着他,边打边撤,往城门方向跑。建奴在后面追,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每飞过一支,就有一个人倒下。
城门越来越近。
满桂冲进瓮城的那一刻,身后的城门开始关闭。厚重的城门吱呀呀地合拢,将建奴的刀枪挡在外面,也将许多没来得及进城的兄弟挡在外面。
满桂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下。亲兵扶住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他环顾四周,退进瓮城的弟兄不到三千人,一个个浑身血污,坐的坐,躺的躺,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哭。
城头传来嘈杂声,伤员正在用筐子往上吊。数百个重伤的弟兄被抬进筐里,一点点升上去,有的升到一半就断了气,尸体吊在半空晃荡,城上城下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
满桂靠着城墙坐下,抬头望天。
天已经过了午时,太阳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暖意。
——
广渠门外,莽古尔泰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再往后是两千多白甲护军和喀喇沁骑兵。他们的对面,是袁崇焕的关宁军主力,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上万人。
但莽古尔泰不着急打。
洪台吉给他的命令是粘住关宁军,不让他们往德胜门方向挪一步,但不必硬拼。他乐意执行这个命令,关宁军不是软柿子,硬啃要崩牙,耗着挺好。
他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多铎。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很亮,盯着对面的关宁军,跃跃欲试。
“想打?”莽古尔泰问。
多铎点点头。
莽古尔泰笑了:“急什么,有的是你打的时候。”
他挥挥手,骑兵开始往前压,但不冲,只是压到弓箭射程的边缘,放一轮箭,然后退回来。关宁军那边也放箭,你来我往,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偶尔有人落马,但仗打得不疼不痒。
袁崇焕立在阵中,眉头紧锁。
他看得出来,建奴在拖时间。但他不敢贸然进攻,建奴的白甲护军是精锐中的精锐,万一中了埋伏,关宁军的家底就折在这儿了。
他只能耗着。
耗到日头偏西,建奴收兵。
——
十二月初一,暮色四合,紫禁城里点起灯笼,一路从午门照到平台。满桂奉旨入宫时,身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一片一片的,硬邦邦的。他想换身衣服,传旨的太监说:“皇上等着呢,快走吧。”
他只能这么进宫。
平台里烧着炭盆,但满桂还是觉得冷。崇祯坐在御案后面,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袁崇焕跪在殿中,甲胄在身,风尘仆仆。祖大寿跪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满桂进殿,跪下:“臣满桂,叩见皇上。”
崇祯没让他起来,也没看袁崇焕,盯着满桂看了半晌,目光落在他甲胄上的血迹上。
“城外打得如何?”
满桂低着头:“回皇上,德胜门外,宣府军溃了,大同军退入瓮城,伤亡过半。”
殿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崇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袁崇焕,你听见了吗?”
袁崇焕伏在地上:“臣听见了。”
“你听见了?”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听见了,就没什么想说的?五年平辽,五年平辽,这就是你平出来的辽?建奴打到朕的京城脚下,这就是你五年平辽的功劳?”
袁崇焕抬起头:“皇上,臣有罪。但臣千里驰援,将士疲惫,意在休整再战——”
“休整?”崇祯打断他,“建奴在休整吗?满桂在休整吗?你关宁军号称精锐,为何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大同军拼光?”
袁崇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崇祯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但下一句问出来,怒火又腾地窜起来:“毛文龙呢?毛文龙究竟有何大罪,让你非杀不可?他是朕的皮岛总兵,不是你袁崇焕的家奴!”
袁崇焕伏地叩首:“皇上,毛文龙跋扈难制,虚功冒饷,臣杀他是为国除害——”
“为国除害?”崇祯冷笑,“朕看他死了,倒是给你除了害。他死了,谁还能牵制建奴?谁还能在你背后盯着你?”
袁崇焕浑身一震,抬起头,想辩解,但崇祯不给他机会。
“还有议和。”崇祯盯着他,目光像刀子,“朕问你,你是不是和建奴议过和?”
袁崇焕的脸色变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变化,但满桂看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臣……”袁崇焕的声音发涩,“臣与建奴确有书信往来,但那是为了——”
“够了。”崇祯站起来,打断他,“袁崇焕,你辜负皇恩,欺君罔上。来人,剥去他的官服,打入诏狱,待后再论。”
殿前侍卫涌进来,按住袁崇焕,剥他的甲胄。袁崇焕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祖大寿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满桂看见了那一眼里的东西——交代,嘱托,还有无奈。
祖大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埋得更低了。
袁崇焕被拖走了。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崇祯坐下来,疲惫地挥挥手:“都退下吧。”
满桂和祖大寿叩首,退出殿外。
夜风很冷,满桂打了个寒噤。他看看祖大寿,祖大寿低着头,快步走了,一句话没说。
——
祖大寿回到关宁军大营时,已经过了亥时。
营中将士们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祖大寿回来,全都站起来,围上去。
“总镇,怎么样?”
“督师呢?”
祖大寿没说话,径直走进自己的大帐。
心腹将领跟进去,把帐帘放下。火把的光映在祖大寿脸上,忽明忽暗,那张脸阴沉得吓人。
“总镇……”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祖大寿开口,声音沙哑:“督师被下了诏狱。”
帐里一片死寂。
半晌,有人低声问:“那……咱们怎么办?”
祖大寿没有回答。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怎么办?他自己也在问自己。
关宁军是袁崇焕一手带出来的,只认袁督师。现在督师下了狱,皇帝会怎么对待关宁军?会不会拿他祖大寿开刀?会不会解散关宁军?
他想起袁崇焕被拖走时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的意思他懂——督师是把关宁军托付给他了,让他守住这支兵马。
可是怎么守?
留在这儿,替皇帝卖命?皇帝会信他吗?今天能拿下督师,明天就能拿下他。他祖大寿不是袁崇焕,没有那份口才,也没有那份底气。皇帝真要办他,他百口莫辩。
走?走是抗旨,是私逃,是死罪。但不走,留在这儿等死?
帐外传来嘈杂声。有人在高声议论,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嚷着要杀进京城讨个说法。
心腹将领急了:“大帅,得拿个主意!弟兄们快压不住了!”
祖大寿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火把的光里闪了闪,像下了什么决心。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今夜子时,全军开拔,回山海关。”
心腹一愣:“大帅,这……这是抗旨啊……”
祖大寿看着他,目光阴沉:“抗旨是死,留下也是死。你选哪个?”
心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子时。
关宁军大营悄悄动了。士卒们拆帐篷,整行装,牵战马,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祖大寿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
城墙上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士卒在走动。他们还不知道城外的关宁军正在撤离,还以为那支精锐之师在替他们守着东大门。
祖大寿拨转马头,往东走去。
身后,京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
满桂得知关宁军东逃的消息,是第二天一早。
他正在瓮城里清点残部,一个斥候飞马赶来,滚下马鞍,脸色煞白:“大帅,关宁军……关宁军昨晚拔营走了!往东边去了!”
满桂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周围的将士也愣住了。半晌,有人骂了一句:“我操他祖宗!”
骂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自己拼死拼活守京城,关宁军那帮孙子却跑了?还是这仗没法打了?
满桂捡起刀,刀上还有昨天没擦干净的血迹。捡起一块碎布,慢慢擦着,擦得很仔细,擦完刀刃擦刀背,擦完刀背擦刀柄。
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看着他。
满桂擦完刀,收刀入鞘,开口说了一句话:“清点人数,整装备战。”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大帅,咱们……还打?”
满桂看他一眼:“不打,等死?”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圣旨到了。
崇祯要见满桂。
这一次的平台召对,比上一次更压抑。
殿里只有崇祯和满桂两个人。炭盆烧得很旺,但满桂跪在那儿,后背一阵阵发凉。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整夜没睡。他看着满桂,目光复杂,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满桂。”他开口,声音沙哑。
“臣在。”
“朕封你为武经略,总理天下勤王兵马。”
太监捧着一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是武经略的大印和令旗。满桂看着那个托盘,没有立刻接。
崇祯盯着他:“怎么,不敢接?”
满桂叩首:“臣敢接。但臣有句话,想说与皇上听。”
“说。”
“关宁军走了,大同军残了,京营能战的兵不到两万。建奴在城外,少说还有五六万。”满桂抬起头,看着崇祯,“臣接了这印,未必能守住京城。”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接不接?”
满桂又叩首:“臣接。”
他站起来,双手接过托盘。
崇祯看着他,忽然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满桂摇摇头:“臣只要一句话。”
“什么话?”
“臣,以死报国。”满桂捧着托盘,跪下去,深深叩首。
——
十二月十六,这天的天色有些诡异,明明是巳时,太阳却像蒙了一层纱一样,惨白惨白的。
满桂骑在马上,检阅着自己的军队——
大同镇残部,约两千八百人。各地赶来的勤王客军,约两千人,加起来不到五千。
满桂从阵前走过,一个兵一个兵地看过去。那些兵也在看他,眼睛里什么都有——有恐惧,有迷茫,有麻木,也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走到一个年轻士卒面前,他停下来。
那士卒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握着长矛,矛杆在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满桂问:“怕吗?”
年轻士卒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跟着大帅,不怕!”
满桂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有点苦涩。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老兵面前,他又停下来。
老兵身上裹着破旧的棉袄,袄上全是补丁,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他的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眼睛浑浊,但看着满桂时,亮了亮。
满桂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到他手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老兵低头看着那块干粮,干粮硬邦邦的,是杂粮面做的,上面还沾着满桂身上的血迹。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来。
满桂已经走远了。
他走回阵前,勒住马,望着对面的建奴连营。
建奴也列阵了。数万骑兵铺开,漫山遍野,旌旗蔽日。中军大纛下,洪台吉骑着马,远远地望着他,两个人隔着几里地对视,谁也没动。
满桂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
他举起刀。
“杀!”
五千明军冲向数万建奴,像一把沙子撒向大海。
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
建奴的铁蹄踏过来,箭矢飞过来,长矛刺过来,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明军被冲散,被分割,被包围,被屠杀。但没有人逃,至少一开始没有人逃。
满桂冲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刀,只知道刀越来越沉,手臂越来越酸,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的身上中了三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后背,一箭在大腿。血顺着甲胄往下流,流到马鞍上,流到马腿上,流到地上,一路淌过去。
亲兵冲过来,要护着他往后撤。
他一把推开,“滚开!”
他扯下头盔,扔在地上。披头散发,满面血污,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他举起刀,刀已经卷了刃,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
“杀奴!”
他又冲进去。
建奴围上来,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像蚂蚁围着一条濒死的虫子。刀枪刺过来,他挡,挡不住就挨,挨了就还一刀。不知道又杀了多久,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血流得更多了,视线更模糊了,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忽然,胸口一凉。
他低头一看,一杆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来,血顺着矛杆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手垂下来,刀掉在地上。他晃了晃,从马上摔下来,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天。
天还是惨白惨白的,太阳蒙着纱,像一颗煮熟的鸡蛋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