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让我们想象一棵树，虚数之树。”
“天地间，只有一树一海，于是它们开始了永无止境的竞争。”
“大海不断扩张积涨，巨树不停扎根生长。一边想要淹没对方，一边想要吸收对方。”
“树在海的浸润下度过恒河沙的岁月，分叉出阿僧只的枝干，结下了那由他的花叶。”
“在漫无尽期的过程中，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里，某株焕发新生的叶芽间——”
“名为人类的文明，诞生了。”
虚数之树，在触及这个名词的瞬间，混乱的一切突然变得井然有序。
奥托只觉黑暗中延伸出一条蜿蜒的小路，路的尽头有东西在等待着他。
于是，他开始沿着路奔跑，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那些困扰了他五百年的疑问，那些被他推翻过无数次的理论，那些被他埋葬的希望与绝望——
在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尽头。
时间在虚数之树的树干上流动，像树冠一样，分叉出无限的世界。
每一株枝干，都是一种文明存在的形式。每一片花叶，都是它们在时间维度中留下的现在与曾经。
在与量子之海的竞争中，枝叶生长的方向不断遭到一种机制的筛选与纠正，那是宇宙本身运转的方式。
一种自然形成的机制，一种哺育、滋养的机制，一种洗礼、淘汰的机制。
“对于人类，那是名为崩坏的灾祸。而人类只能前进，因为虚数之树必须生长。”
“若非如此，我们终会像那些失败的世界一样衰败凋零，成为量子之海中的泡影。”
“而我所追寻的答案，必然存在于那虚数之树中。”
于是，在人生的第五百五十九年——
奥托·阿波卡利斯，要登上虚数之树。
金色光芒从四周聚拢过来，将那个抽象的空间重新填满。
奥托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优雅而疏离的微笑。
“我很高兴，这场会谈达到了最完美的结果。”
“让我们尽快完成交接吧，对于时间地点，你有什么要求吗？”
凯文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只是简短地回答：“由你决定就好。”
“嗯，”奥托做出思索状，“容我想想...我不想再等了，我希望它能立即证明自己的价值。”
“启动第二神之键需要崩坏能，大量的崩坏能...眼下恰好有一处再合适不过的地点——极东的长空市。”
凯文平静地回应：“那是第三次崩坏的发生地。”
“没错！”奥托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兴奋，“三年前，它留下了与虚数之树相通的奇点。”
“纵使第三律者陷入沉睡，崩坏能仍在源源不断地从奇点中释出。”
“多么完美的巧合！那些能量顺应着大崩坏的催化不断增幅，即将到达爆发临界。”
“三天后，天命会将千界一乘转移至长空市。在得到信标的同时，我就要开始第一次试验。”
周围的金色流光开始消散，虚空万藏创造的空间正在瓦解，将两人重新拉回那片荒芜的废墟之中。
凯文没有说话，径直向远处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奥托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就走了？真是遗憾呢，我还想和你一同举杯庆祝。”
“凯文·卡斯兰娜——”奥托提高了声音，“我相信今日的这场会面，对你我，对整个世界都有着极其深远的意义。”
他举起右手，做出一个举杯的动作，尽管手中空空如也。
“为天命与蛇的联合，干杯。”
......
......
赫利俄斯号，医务室外的通道里。
芽衣从渡鸦那里回来后，脑海里还回响着那个女人说的话。调整了一下呼吸，她转身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无论如何，先回去看看琪亚娜的情况才是最重要的。
“咦，芽衣，你回来了？”特斯拉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你刚才去哪里了？”
“嗯，我担心城市里危险，就送了小空一程。”芽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琪亚娜还在医务室吗？”
“温蒂还看着她呢。”特斯拉侧了侧头，“对了，刚才鸡窝头...爱因斯坦那家伙打来通讯。”
“我已经向琪亚娜介绍了一下我们的身份，嗯...我们聊得挺融洽。”
“现在让她好好休息吧。德丽莎她们驾驶休伯利安不久就能抵达，我们马上可以离开这儿了。”
“...琪亚娜醒来后还没吃过东西，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吧。”芽衣说道。
“那也好，我之前就听姬子她说琪亚娜喜欢吃你做的饭。”特斯拉声音低了一些，“芽衣，我们会努力找到解决办法的。”
“...谢谢。”芽衣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厨房走去。
她打开冰箱，目光扫过里面的食材。想起了空说过的话，芽衣决定做咖喱饭。
可是，当她的手触碰到那些甜椒时，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渡鸦的脸。
自己应该相信渡鸦的话吗？
锅里的咖喱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芽衣盯着那些翻滚的气泡，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
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要走向一条与同伴背离的道路。
可是，琪亚娜她...
不久后，她端着几碟咖喱饭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芽衣，你回来了？”琪亚娜半靠在床上，看到芽衣的瞬间，眼睛里亮起了光。
“呀，是咖喱饭啊。”温蒂坐在床边，闻到香味后也转过头来。
“嗯，”芽衣把餐盘放到床头柜上，“我想你们应该饿了，就做了点吃的。”
“哦哦！是芽衣做的咖喱！”琪亚娜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迫不及待地接过餐盘，低头就开始狼吞虎咽。
温蒂只是拨了一小盘到自己碗里，然后把其余的全都推到琪亚娜那边：“琪亚娜姐姐，你多吃一点吧。”
“谢谢温蒂...啊，好好吃！”琪亚娜嘴里塞满了米饭和咖喱，含糊不清地赞叹着。
芽衣看着她吃得满脸幸福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慢慢吃吧，饭不会少的，别噎着啦。”
没多久，咖喱饭被席卷一空。琪亚娜放下筷子，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我吃饱了！”
“哼哼，四个月过去，你的胃口和吃相倒是一点都没变。”芽衣收拾着空盘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
“别说了！”琪亚娜脸一红，“这段时间，我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我已经好久没有尝到这么令人怀念的味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回味什么，“这爽口的感觉，这恰到好处的辣味，果然还是芽衣的料理最合我的心意。”
温蒂的注意到了什么，但芽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微笑着，语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你能喜欢就好，我之前还担心会不会有些太辣了。”
“没有没有！辣度刚刚好，我很喜欢。”
“嗯，喝点水吧，别呛到喉咙。”
琪亚娜听话地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
芽衣站起身，端起空盘子：“听博士说，休伯利安接下来会把你送去逆熵基地。你要乖乖听话，她们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是啊，琪亚娜姐姐。”温蒂接话道，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而且你还不知道，布洛妮娅姐姐她前不久可是获得了新的力量哦。”
“诶？真的假的？”琪亚娜瞪大了眼睛，“布洛妮娅那家伙该不会把自己改造成真的合金装备了吧？”
“这个啊...等大家会合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温蒂神秘地笑了笑。
芽衣已经走到了门口：“我去洗盘子。琪亚娜，好好休息。”
“好——”
门关上的那一刻，琪亚娜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芽衣没有回头看她。
厨房里，流水划过芽衣的指尖，消失在小小的旋涡中。
她擦干盘子，准备把它放回橱柜，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东西。
几个红色的小圆球滚落到地上——是做咖喱时剩下的甜椒。
“笨蛋，甜椒咖喱怎么可能会有辣味啊...”
她擦干净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距离与渡鸦约定的两个小时，马上就要到了。
......
......
巢的外围，渡鸦正坐在屋檐一角，百无聊赖地望着远方的废墟。
看到芽衣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她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多不少，正好两个小时。我喜欢像你这样守时的人。”
芽衣没有寒暄的意思：“按照约定，我一个人来了。”
渡鸦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呵，看来不用我多问，你已经做好了准备。跟我来吧。”
两人穿过空旷的道路上，渡鸦走在前面，步伐像是散步一样随意。
“孩子们离开后，这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都快变得和下面那片废墟一样了。”
“她们之后会怎么样？”芽衣问。
“会在先进安全的设施里接受进一步治疗。人工调控的崩坏能环境，定制的程序化护理，更大更自由的生活空间...”
“当最后一个疗程结束，那些孩子将完全觉醒圣痕。到那时，她们就能彻底开始新的人生。”
芽衣沉默了几秒，然后询问道：“这些孩子都是珍稀的圣痕觉醒者，我不觉得你的同伴会轻易放过她们。”
渡鸦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们会的，因为这是尊主的命令，是他许诺给我的‘报酬’。”
对此，芽衣没有再追问。
两人穿过蜿蜒曲折的巷道，最终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尊主就在这扇门后，他想单独见你。”
芽衣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按在冰冷的铁门上：“...开门吧，我想立刻开始交易。”
渡鸦看着她，片刻后，她轻声说道：“第一次见面时，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天真单纯的大小姐。”
“不过这么短时间，你就好像完成了一次蜕变，眼神都判若两人。”
“希望你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去吧，祝你好运。”
铁门开启，将芽衣带入一片昏暗的广场。
黑暗中，有脚步声正在靠近。
同时，周围温度在下降。
芽衣呼出的气息凝成了白色的雾。她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站稳。
阴影中，一个高大的轮廓渐渐浮现。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挺拔如剑，周身散发着一种凛冽的气息。
当他走近时，空气中的水分仿佛都被冻结了，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他周围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你是？”
面对询问，男人停下了脚步，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凯文·卡斯兰娜，”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冰川下的暗流，“世界蛇的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