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既然灯会被动,就把门握紧。
既然海公擅灯,就让他失去灯。
宁昭却仍旧不敢松。
因为海公敢点火敢写“弑”,说明他还有更狠的路。
果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压着嗓子通报。
“陛下,周执事找到了。”
皇帝抬眼:“带上来。”
周执事被押进来时,衣裳半湿,脚上都是泥,像是刚从水沟里捞出来。
他一见皇帝就瘫软,磕头磕得发响。
“小的冤枉!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海公叫小的去搬油,说陛下要添灯,小的不敢不从!”
宁昭的心猛地一沉。
周执事开口就咬海公。
咬得太快,太顺。
像是有人提前教过他该怎么说。
陆沉盯着周执事:“海公在哪?”
周执事哭得发抖:“小的不知!海公让小的把油壶放在内库转角的暗灯下,小的放完就走,他说多看一眼就要死!”
宁昭看着周执事,忽然觉得不对。
周执事脚上的泥很新,泥里夹着细草籽,像后苑旧圃那种。
他不是从内库附近逃的。
他像是从别处绕过来的。
宁昭忽然开口,语气不急,却很压人。
“周执事,你说你被海公吩咐搬油。那你搬油之前,在哪?”
周执事一僵,哭声停了一瞬。
“小的……小的一直在内库司。”
宁昭点头。
“内库司离这里不远,可你脚上的泥像后苑。你去过后苑?”
周执事脸色瞬间煞白。
他张口想否认,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发出含混的气音。
陆沉的眼神骤冷,一步上前,手扣住他的下颌。
“说实话。”
周执事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
“是……是有人带我去后苑,说那里有个地方能躲风,叫我等着。后来又把我拖到这儿,说让我照这套说。”
宁昭的心往下沉。
果然。
周执事是被摆出来的。
海公想让他们抓不到自己,就推周执事来咬海公。
一旦周执事咬海公,海公就成了“传说中的人”,而不是能抓到的证据链。
宁昭抬眼看皇帝,声音很轻,却很稳。
“陛下,他不是证人,他是人证的壳。”
皇帝的目光落在周执事脸上,停了几息。
那眼神不怒,却让人心里发寒。
“谁带你去后苑?”
周执事抖得厉害,嘴唇发白。
“小的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背有点驼,袖口有黑线。”
宁昭的指尖一点点发冷。
又是这套说法。
背驼,黑线。
像一张网,罩住海公,也罩住所有想指向海公的人。
可越是重复,越像有人在给他们一条“好抓的路”。
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没看清脸,那你怎么确定是同一个人?”
周执事一僵,眼神乱了。
“小的……小的只是……”
宁昭看着他,语气平稳,却不容他糊弄。
“你只是照别人教你的说法背,对不对?”
周执事的肩膀抖得更厉害,额头贴在地上,像要把自己埋进砖缝里。
皇帝没有再问周执事。
他转头看向陆沉。
“把他押去镇审,单独关。今晚谁也不许见他。”
陆沉应下,抬手示意暗卫把周执事带走。
周执事被拖离时,嘴里还在哭喊冤枉,声音越远越尖,像故意要让外头的人都听见。
宁昭的心更沉。
哭得这么大,不像求活,更像传话。
皇帝没有理那声音,目光落在那截烧焦的灯芯上。
“弑、诏。”他淡淡道,“这两个字,谁最想让朕看见?”
宁昭没有急着答。
她知道皇帝此刻问的不是字,是人心。
陆沉声音沉沉。
“想让陛下立刻动赵公公的人。”
皇帝看向赵公公。
赵公公仍旧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御书房门钥,指节发白,却不敢多言。
宁昭忽然开口,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点温度。
“赵公公,太子叫你名字时,你心里怎么想?”
赵公公一怔,抬眼看宁昭,又迅速垂下去。
他声音发哑。
“奴才先想的是,殿下是不是疼得厉害。再想的是,陛下会不会难受。”
宁昭的心口微微一紧。
她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
“你没想自己。”
赵公公的眼眶更红,声音更轻。
“奴才活着是给陛下省心,死了也别让陛下挂心。”
皇帝的指尖在案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像把屋里所有人的心都压住。
宁昭知道,海公最怕的,就是皇帝在这一刻不乱。
皇帝越不乱,海公的局越难成。
皇帝忽然开口。
“赵全福,去把御书房门守好。”
赵公公立刻应声,退到门侧,手握门钥,站得笔直,像一扇门本身。
皇帝这才看向宁昭。
“你说周执事是壳。那壳里装的是什么?”
宁昭想了想,把话说得更直白些。
“装的是一个方向。让我们所有人都去抓海公,抓不到就去抓赵公公,抓不到就去抓东宫,最后在乱里挑一个人死。”
皇帝的眼神更冷。
“你觉得真正该抓的是谁?”
宁昭没有直接说名字。
她把目光落在那盏被换下来的旧灯上。
灯罩放在案边,灯座底部有一圈灰,灰里混着一点油渍,像被人挪动过很多次。
“陛下。”宁昭低声道,“海公敢把局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他不怕被抓。他真正怕的是,陛下不按他预设的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