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翔说道：“咱们在江城县这片地界上，打交道做生意这么多年了，谁不知道谁啊？”
王翔语气温和，仿佛是在探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放宽心，今天这屋里就咱们哥俩。”
“我问这些，纯粹就是为了摸清于国洪那帮人的底细，绝对不针对你。”
“你只管如实讲出来，往日里你们是怎么操作的，便如何向我叙述。”
“我王翔说话算话，绝不会因为这货的质量问题怪罪你半句。”
有了王翔这番打包票的宽慰，黄泽忠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下来一点。
黄泽忠这才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开口坦言交代。
“翔哥，既然您都问到这份上了，那我就跟您交个实底。”
黄泽忠指着那份清单上的面粉重量，压低声音说道：
“您别看这单子上写着是特级粉。”
“其实，我给他们供的面粉，全都是我从各地国营粮站收来的陈年积压库存！”
黄泽忠越说声音越小：“有些是放了太久连粮站都拒收的，有些是供销社因为发酸变味根本无法对外售卖的积压货。”
“这八万多斤面粉，大多都已经受潮霉变了，里面甚至还生了虫，品质是绝对不合格的，连喂猪都嫌牙碜。”
王翔听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黄泽忠接着交代白糖和食盐的情况：
“至于那一万多斤白糖，根本不是国营大厂出的白砂糖。”
“那都是我通过关系，私下里经过好几手辗转倒卖过来的次等散糖。”
“这些糖成色不足，发黄发暗，里面的杂质偏多，甜度也差得远。”
“而那三千五百斤食盐，倒确实是真盐。不过那是国营盐厂内部负责运输的人员，为了捞外快，私自截留外流出来的赃货。”
“总之，这三样东西，全都不属于能见得光的正规对公调拨渠道的货源。”
黄泽忠说完，然而王翔却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
王翔的手指在桌面上那“一万九千斤”的数字上点了点。
王翔紧接着追问道：“面粉和糖盐说完了。老黄，接着说啊。”
“那这一万九千斤的油料，又是个什么情况？”
提到油料，黄泽忠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这是他最怕被问及的环节。
但在王翔那压迫感的注视下，黄泽忠根本不敢有丝毫隐瞒。
黄泽忠回应道：“这……这食用油，一直都是我和于国洪暗中商量好的老规矩。”
“我给他们提供的，从来都不是纯正的油。”
“而是用从外省偷偷倒卖进来的低廉工业毛棉油，搭配上极其少量的劣质菜籽油，依照他们要求的七比三、或者六比四的固定比例，私下里勾兑调配而成的混合油料。”
“这毛棉油价钱便宜，他们就是为了赚这中间那巨大的差价，才让我这么勾兑的啊！”
王翔听完，虽然早就从账本上得知了真相。
但此刻亲耳听到黄泽忠亲口承认，心底依然觉得愤怒。
“好一个毛棉油勾兑，好一个赚差价。”
黄泽忠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王翔的不悦。
他连忙上前一步，点头哈腰地向王翔表态道：
“翔哥！我老黄也就是个跑腿赚差价的。既然您今天都问到这里了，我也把实底全交了。”“从今往后，我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在这江城县，您吩咐我怎么做，我就照办，绝不敢有半点二心！”
王翔微微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像黄泽忠预想的那样，把这三万五千块钱没收。
而是出人意料地，将桌面上那一沓沓现金重新收拢在一起，直接推回了黄泽忠的面前。
王翔语气平静地说道：“把钱拿着。”
“啊？”黄泽忠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王翔，不敢伸手去接。
“翔哥，这……这钱您不留着？”
王翔不容置疑地将钱塞进黄泽忠的怀里，说道：
“我说了，这是你跟于国洪的买卖，钱自然归你。”
随即，王翔又叮嘱道：“老黄，你给我听仔细了！这笔钱，依旧由你暂时保管。”
“你的任务，就是立刻拿着这笔钱，按照于国洪给你的这份采购清单上的品类和数量，赶紧去给我四处备货！”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这次备货，绝对不许你再拿往日那些发霉、勾兑的劣质黑货来凑数！”
“你必须动用你所有的正规关系，用这笔钱去采购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一等正品原料！”“听明白了吗？”
“我要那八万斤面粉，必须是粮库里新出的、没有任何霉变异味的全新完好优质面粉！”
“那一万九千斤食用油，必须是正规油厂压榨出来的、纯正透明的食用菜籽油，绝不允许掺杂半滴毛棉油！”
黄泽忠听完王翔这番颠覆性的备货要求，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快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账目。
原本那张因为惊吓过度而有些发白的脸，此刻瞬间皱成了一团苦瓜。
黄泽忠咽了一口唾沫，面露神色，结结巴巴地说道：
“翔……翔哥……这……这可使不得啊。”
“您要我全部去采购一等正品货，那这三万五千块钱哪够啊！”
“正规粮库的面粉和纯正的菜籽油，那进价多高您是知道的！”
“真要是按照这个标准去进货，我这不仅基本赚不到什么利润啊！”
黄泽忠这是实话，他原本就是靠着以次充好、买极低价的劣质废料来赚取那巨额的暴利差价。现在让他用黑市的钱去买正品，这就等于让他白忙活。
这对于一个嗜钱如命的倒爷来说，简直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然而，王翔看着黄泽忠这副肉疼的模样，不仅没有松口，反而十分淡然地笑了起来。
“老黄，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你手里到底有几条线，进价能压到多少，你当我不清楚？”
“你去那些大厂里进正品货，虽然拿不到烂面粉那种跳楼价，但凭你这些年积累的关系，搞点内部的平价批条还是没问题的。”
“你这趟跑下来，有没有收益我心里清楚得很，只是这利润的厚薄，跟以前那种断子绝孙的钱比起来，有些区别罢了。”
王翔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
“所以，这正品货，你必须给我备齐！而且，我要你记住最关键的一点！”
“这批一等正品货品，不管你花多少天采购完毕。在货备齐之后，绝对不许你交给于国洪！”“一粒面粉、一滴油都不准拉去他们食品厂！”
“你要把所有的货，原封不动地全部送到我这边的仓库里存放起来！”
黄泽忠再次傻眼了。
“啊？不交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