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洪瞬间心神剧烈震动，内心难以名状的荒谬感和难以置信！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这新厂长不就正是他那个从小在农村土里打滚、被他一直看不起的亲表弟啊！
在这一刻，更衣室里那些工人们对新厂长“软弱无能”的调侃，在林启洪的耳朵里变得无比刺耳。
如果说其他工人对陆海山的轻视是因为阶层偏见。
那么此刻，林启洪的内心，则是如翻江倒海般，让他感到窒息的失落与嫉妒！
为什么会是这样？！
从小到大，林启洪一直是林家的骄傲。
甚至是整个二大队周边十里八乡出名的聪明后生。
他是村里为数不多能够考上城镇中专的。
从中专毕业后，他更是找些关系，送了礼，才好不容易分配进入了这家县国营食品厂。
穿上了这身蓝色的工装，成为了一名端着铁饭碗的正式在编工人。
在这个户口壁垒森严的八十年代初。
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泥腿子，成功跳出农门，成为国营工厂里一名正式工人。
这对于任何一个农村家庭来说，那都是光宗耀祖、极其难得。
甚至可以说是登天一般的大跨越！
他的父母林望鹏和张雪梅，也正是凭借着他这个工人身份，常年逢人便大肆夸赞自己儿子有出息，在亲戚面前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而林启洪本人，也一直穿着这身工服，在那些农村亲戚面前倍感骄傲。
特别是对待表弟陆海山。
林启洪向来是极其轻视他的。
只因陆海山的父亲陆远平当年是个外乡入赘的倒插门。
家世普通到了极点，更是毫无任何可以依仗的背景。
在林启洪的心底，那个连高中都没毕业就在家种地的表弟，这辈子注定只能是一个土里刨食的下等人，他一直暗自看不起陆海山。
可是今天！现实却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没有任何学历和背景的乡下表弟，
竟然直接越过了那些苛刻的体制门槛！
还直接空降到了这家有着上千人的国营大工厂里！
林启洪站在更衣柜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林启洪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灰头土脸的表弟陆海山。
一个从未正经读过大学、土生土长的地道农民，如今竟成为这家国营食品厂的一把手厂长？！甚至直接成了他这个端着铁饭碗的正式工的最高直属领导？！
这种强烈的落差感和荒谬感，让林启洪的内心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噬般难受。
他依然心存着最后一丝侥幸的疑虑。
实在不敢相信这件事情。
他一把抓住刚才那个名叫李哥的同事，又急切地再次确认：
“李哥！你再好好想想！你们是不是听错了名字？或者搞错了公社？”
“那个新任厂长，真的、确确实实就是红星公社二大队的陆海山吗？”
那名同事被林启洪这神经质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耐烦。
他用力甩开林启洪的手，语气十分肯定，立刻大声回应道：
“哎呀你这人怎么磨磨唧唧的！我骗你干嘛？绝对没有听错！”
“昨天下午全厂在大会议室开会点名的时候，常务副厂长于国洪就站在主席台上，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清清楚楚地当众介绍过新任厂长的身份背景！”
“就是红星公社二大队的陆海山，这消息那是确凿无误的红头文件，板上钉钉的事儿！”
看着同事那不容置疑的神情。
林启洪的心绪变得极其复杂、十分不爽。
“真的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林启洪捡起地上的饭盒，默默地走到自己的更衣柜前。
他一边机械地换着工服，一边在心底暗自盘算着：
“不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今天一定要找个借口去办公楼那边转转，找机会亲眼确认一下！”
“我倒要看一看，那个坐在厂长办公室的人，究竟是不是我那个穷表弟陆海山！”
……
而此时。
在厂办公楼二楼那间宽敞明亮的厂长办公室内。
陆海山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昨天让黄二刀整理的旷工名单。
“黄二刀。”陆海山头也没抬，直接开口喊了一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二刀大步走了进来。
此时的黄二刀，可谓是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哪怕眼底有一丝因为熬夜带来的疲惫，但也掩盖不住他那格外兴奋的心情。
昨晚，可是他黄二刀这辈子第一次住进城里工厂的单身宿舍。
那种全新的、对于一个老农民来说优渥的居住环境，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硬是彻夜未眠。
黄二刀走到办公桌前，笑咧咧地说道：“海山哥，你找我？”
“这城里的日子就是舒坦啊！”
“你昨晚不知道，我睡在那宿舍里，那城里的架子床铺可真是柔软舒适。”
“这可远比咱们农村家里那竹板铺着扎人稻草的硬板床要好得太多太多了！”
黄二刀不等陆海山接话，满心欢喜地描述着城里宿舍的种种好处：
“而且那屋子不仅干净整洁，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没有咱们农村那随处可见、一到晚上就咬人的跳蚤和臭虫！”
“这居住体验，简直是极好啊！”
听着黄二刀这番质朴甚至有些夸张的感慨。
陆海山放下了手中的名册，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二刀，你现在立刻去收拾一下东西，今天马上动身返回二大队！”
“啥？！”
黄二刀听到这话，惊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大吃一惊，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误以为陆海山这是要赶他回去、不再留他在城里身边当亲信帮忙了。
“海山哥！这……这是为啥啊？！”
黄二刀急得连声音都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
急忙开口询问自己被遣返回村的缘由。
“是不是我昨天登记旷工名单的时候弄错了什么？还是我哪里没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