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眼神微动，身形正要掠出，却见一道红芒从他背后暴射而出，比他还要快上三分。
是独孤葬夜。
他快步跟上。
灰雾退散，露出前方的景象。
几个流民正手持铁片和木棍，将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围在中间。
“你……你们别过来……”
小丫头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泥污，惊恐地后退。
脚下一绊，跌倒在地，却依旧手脚并用地不断往后缩。
流民们步步紧逼，其中一人指着土坡旁燃烧的一堆残火，面容扭曲地笑了起来。
“你看这火，这是仙人给咱们留下的启示！”
“火在这里，食物也在这里！”
“小丫头，既然你是仙人选中的口粮，就乖乖被我们吃掉吧！”
“能救我们这么多人，也是你的福气！”
说罢，众流民如饿狼般，怪叫着朝小丫头扑了上去。
唰！
红光骤闪。
扑在半空中的几个流民身躯一僵，随后齐齐从腰部平整裂开，断成两截，重重砸落在地。
红光散去。
那跌倒在地的小丫头手中，赫然多出了一柄剑。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泛着妖冶红光的魔剑。
墨羽站在数丈外，看着那柄魔剑的虚影，轻声问道。
“葬夜……”
“永夜魔尊……就是燕照雪？！”
悬浮在半空中的魔剑一言不发，没有了往日的中二与喧嚣。
此时，姜眠、凤九幽与燕初晴等人也相继赶到。
姜眠看着眼前的场景，淡淡道。
“看来执念的源头就在这里了。”
她们也看到了那小丫头手中握着的魔剑。
凤九幽嘴角微扬，看着独孤葬夜，似笑非笑道。
“倒真是巧。”
“竟有这般缘分，原来在这留下执念的，是你啊，魔剑？”
独孤葬夜依旧没有回答，注视着下方的虚影。
墨羽皱了皱眉。
想要看清那小女孩容貌。
可她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无论他怎么用神识探查，都看不真切。
投影中，小女孩与魔剑初次相遇。
魔剑中二而孤傲的声音在荒野中回荡，宣告着命运之剑的降临。
可小女孩根本听不懂那些宏大的词汇。
她只是紧紧握着剑，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几具流民的尸体。
许久，她才慌乱地松开手，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剑……剑姐姐……”
“你……你能救救他们吗？”
魔剑淡淡反问。
“为何要救？”
“恶人就该有恶报！”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小女孩被问得语塞，咬着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半晌后，她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那团依旧燃烧的灵火。
小女孩咬着牙走上前，费力地捡起魔剑。
她借助魔剑之力，把那几个死去流民的残躯一点一点推入火堆之中。
即便有魔剑的力量加持，但对一个瘦弱的凡人小女孩来说，这依旧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弄完。
魔剑忽然开口。
“你想吃他们？”
“大可不必。”
“有吾在，可助你辟谷，不食人间烟火。”
怕小女孩听不明白，她还解释了一句。
“意思就是，只要有吾，你以后不用吃东西，也不会饿死。”
小女孩却摇了摇头，擦了擦脸上的泥污。
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篝火，声音虽稚嫩，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执拗。
“娘说，人死要回归大地，不能暴尸荒野喂了野狗。”
“如果……如果有天娘死了，我要把她好好埋了。”
“如果没有条件，烧了或者投江也行，总得有个归处……”
天地死寂，唯有火光噼啪作响。
站在墨羽身旁的独孤葬夜，忽然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后来……她并未做到。”
墨羽转头看她。
独孤葬夜继续道。
“在此之前，她便已经与她的养母走散了。”
“我后来帮她再见到她娘时，尸体早已被……分食，只剩下一堆枯骨。”
众女闻言，尽皆沉默。
燕初晴眼眶泛红，两行清泪无声划过白皙的脸颊，抬手轻轻拭去。
过了一会儿，凤九幽打破了沉默。
“所以，她便因此心性大变，堕入魔道，成了屠戮一界的永夜魔尊？”
独孤葬夜悬于半空，剑身光芒微黯。
“没……”
她给出了一个出乎预料的答案。
前方的投影中，埋葬完流民残骸的小女孩呆呆站立良久，转过身，仰头看着悬浮的黑红魔剑。
“剑姐姐……我该去哪？”
魔剑中二的嗓音响起。
“离开此地吧。”
“吾带你踏上修真大道，登临九天，斩断凡尘枷锁！”
小女孩听不懂那些宏大词句。
她只是转过身，看了一眼远方那支流民队伍。
随后，她紧紧抱住几乎与自己同高的魔剑，背道而驰。
“跟上。”
墨羽身形一闪，快速跟了上去。
众人没有异议，随墨羽掠向前方。
执念投影的时间流速极快，场景迅速变幻。
很快，众人便跟着投影，来到了一座投影小城。
城内人来人往，有一些身穿统一服饰的修士在维持着秩序。
当年的瘦弱小女孩，如今已出落成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穿着简朴的长裙，虽不华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少女蹲下身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递给面前比她矮上一个头的小女童。
“给，吃吧。”
那小女童生得粉雕玉琢，皮肤晶莹如雪，穿着一袭极为精致的小袄。
在这满城衣衫褴褛的凡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姜眠凤眸微眯，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这女童……绝非凡人，怕是比城内所有修士都强无数倍。”
然而彼时的燕照雪不过刚踏入仙途，哪知道这么多？
她只是轻轻揉了揉小女童的脑袋，轻柔宽慰。
“别怕哦。”
“你乖乖跟着那边的修士姐姐们，她们人很好的，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娘亲的。”
女童眨了眨大眼睛，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糖葫芦，定定看着她。
魔剑的虚影自少女背后浮现，剑身剧烈震颤。
“你真打算去城外清剿那灾厄之源？”
“据吾方才神识探查，那绝非寻常凶物，连此地三位筑基圆满的修士联手都折在了荒林深处，其真身……恐怕已触及金丹门槛！”
十三四岁的少女抿紧下唇。
“我想试试。”
“城里每日都在抬出伤者，若放任那凶兽继续肆虐，外头的难民便再无生路了。”
魔剑沉默了半息，随即中二激昂的狂笑回荡在半空。
“哈！不愧是吾认可的天命之人！”
“既然你有踏平修罗之志，吾便陪你斩破长夜！”
“让那头带来灾厄的凶兽瞧瞧，我们不可战胜的羁绊！”
黑光一卷，少女背负着长剑，逆着人流朝城门外行去。
凤九幽眉头越拧越紧。
“难以置信。”
“按时日推算，此时她母亲早已惨死异乡，沦为白骨……遭遇此等惨祸，她竟半分魔性未生，反倒以身涉险去庇护凡人？”
“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后来那个炼化一界、冷血无情的永夜魔尊？”
嵇霖宁出声提醒。
“莫要过早下定论，方才的投影并未露面，这少女与永夜魔尊究竟是否为同一人，尚无定数。”
姜眠却摇了摇头，淡淡道。
“若她不是永夜魔尊，那结局恐怕更为不堪。”
“这意味着……我们眼前这个善良纯粹的小丫头，早在万古岁月之前，就已经彻底死在长明界覆灭的那场浩劫里了。”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墨羽并未开口解释什么。
因为他心里清楚，那少女就是燕照雪，也是日后的永夜魔尊。
“走吧，过去看看。”
正欲朝城外遁去，忽然，他衣袍下摆一紧，有什么东西扯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瞳孔猛地一缩，僵在了原地。
刚刚还在投影中吃着糖葫芦的小女孩。
不知何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大哥哥……”
女童仰起白瓷般的小脸，将咬掉了一半的红亮糖葫芦递了上来。
“你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