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蹲下,仔细看着那些凹陷。
其中一个凹陷里,嵌着一小粒东西。
他伸手拈起。
是一颗扣子。
木质的,普通,没有任何纹饰。但扣子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一朵玫瑰。
艾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荒原在他眼前延伸,枯黄,空旷,一无所有。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沿着这个方向搜。”他说,声音很平静,“仔细搜。”
“是。”
斥候转身离去。
艾尔站在原地,把那颗扣子握在手心。
扣子很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握着它,就像握着一块石头。
安洁莉娜。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我来了。
当天夜里。
内森三人在一处岩缝中过夜。
岩缝很窄,三个人挤在里面,几乎是背贴着背。但这反而比空旷的地方更安全——岩壁挡住了三面的风,也挡住了三面的视线,只有入口处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足够一个人进出。
内森照例坐在最外面,靠着岩壁,手边放着刀。
安洁莉娜坐在中间,膝盖抵着胸口。
斯内普坐在最里面。
这一次,他不再是不远不近的位置了。岩缝太窄,三个人只能紧紧挨着。他的后背贴着岩壁,膝盖几乎碰到安洁莉娜的背。
很近。
近得安洁莉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很轻,很慢,像一潭死水的微澜。
安洁莉娜没有动。
她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但她没有睡。
她在等。
等内森睡着。
等斯内普放松警惕。
等一个机会——
今天她留下的痕迹够多了吗?那颗扣子会被发现吗?艾尔会沿着痕迹追上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黑暗中,时间过得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内森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不是睡着,是进入了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这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特有的睡眠方式,身体休息,警觉保持。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醒来。
安洁莉娜没有动。
她继续等。
又过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斯内普也睡着了。
然后——
“你在等什么?”
声音很轻,很淡,淡得像风吹过岩缝的呜咽。
安洁莉娜的身体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慢慢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看不见斯内普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背上。
那道目光。
不重,不轻。
和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她没有回头。
“没等什么。”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沉默。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
内森的呼吸平稳如常——他还在半睡半醒中,没有察觉到这场对话。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选择不干预。
然后,斯内普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留的痕迹。”
安洁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一拍。
但这一次,她没法装作没听见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斯内普。
黑暗中,她只能看见他的轮廓——灰白色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还有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什么都没有。
又像是什么都有。
安洁莉娜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过了很久。
“你知道?”她问。
斯内普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没有移开。
安洁莉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一样。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知道,”她说,“但你什么都没说。”
斯内普没有说话。
“为什么?”
沉默。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
安洁莉娜看着他,等着答案。
等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你恨我?”
安洁莉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那笑容重新浮现。比刚才更深,更淡。
“你觉得呢?”
斯内普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她。
那目光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安洁莉娜忽然觉得,那目光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就像三天前在河床底下,她看见他指节发白时一样。
那个东西在动。
在试图浮上来。
“你杀了我父亲。”安洁莉娜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背后。”
斯内普没有说话。
“我看见了。”她说,“那一夜,你当着我的面,我看见你站在他身后。看见你的剑刺进去。看见他倒下去。”
斯内普没有说话。
“三年了,”安洁莉娜看着他,“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沉默。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
“你欠我一个答案。”她说。
斯内普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安洁莉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骑士是什么吗?”
安洁莉娜愣了一下。
“什么?”
“骑士。”斯内普说,声音很淡,淡得像风,“你父亲告诉过我,骑士是守护弱小、主持正义的人。骑士有信仰,有热血,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看着安洁莉娜。
“我信了二十年。”
安洁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斯内普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声音,那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渗出来。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不是任何她认识的情绪。
而是一种——
一种让人心里发寒的东西。
“你父亲。”斯内普说,“他告诉我要做骑士。告诉我要守护弱小。告诉我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安洁莉娜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杀的。”斯内普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从背后。”
他看着安洁莉娜。
“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洁莉娜没有说话。
斯内普看着她,看着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因为他告诉我,”他说,“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他顿了顿。
“然后他自己死了。我那时在想,正义什么时候到来,我想看看正义怎么战胜邪恶……”
安洁莉娜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一瞬间,她想起三年前那一夜,想起那一剑从背后刺穿父亲的胸膛,想起斯内普回过头,看向她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但又什么都有。
那是——
那是邪恶的化身,是什么都没有剩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安洁莉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疯了吗?”
斯内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安洁莉娜忽然觉得,那目光后面,那个一直试图浮上来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
那不是仇恨。
不是悲伤。
不是疯狂。
而是——
是空洞。
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任何东西的空洞。
就像父亲死后,她自己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样。
“疯了?”斯内普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什么,“也许吧。”
他移开目光,望向岩缝外面那条窄窄的夜空。
“但你知道吗,”他说,“疯了之后,世界反而清楚了。”
安洁莉娜没有说话。
“以前我看世界,”斯内普说,“到处都是问题。为什么要守护弱小?为什么正义会胜利?为什么好人要受苦?为什么坏人能活得好好的?我每天都在想这些问题,想得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
“现在不想了。”
他看着安洁莉娜。
“因为什么都没有意义。”
斯内普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他的眼睛望着岩缝外面那条窄窄的夜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安洁莉娜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没有睡。
她在想斯内普的话。
“因为什么都没有意义。”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久久没有落底。
她想起三年前那一夜,斯内普从背后刺出那一剑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想起他回过头,看向她的眼神。那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却又像是什么都有。
她一直以为那是仇恨。是嫉妒。是某种扭曲的疯狂。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仇恨。
那是虚无。
是信仰崩塌之后,什么都不剩的虚无。
她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和她说话。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父亲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盛开的玫瑰,忽然对她说:“安洁,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可怕。”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父亲说的,就是斯内普这样的人。
活着,但已经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还会呼吸的躯壳。
安洁莉娜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看不清斯内普的脸。但她知道他在那里。那道目光,那道永远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还在那里。
不重,不轻。
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三年来从未问过的问题。
“斯内普。”
黑暗中,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斯内普没有动。但他那双望着夜空的眼睛,微微垂了下来——他在听。
“那一剑,”安洁莉娜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是故意的吗?”
沉默。
岩缝外,风继续呜咽。
“故意让我看见?”
斯内普没有说话。
但安洁莉娜知道,他听懂了。
她问的不是他为什么要杀父亲。她问的是——他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杀父亲。
那一夜,斯内普看向她的那个眼神,她永远忘不了。
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动手?
为什么要让她看见?
斯内普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洁莉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
“因为我想知道。”
安洁莉娜的心跳停了一拍。
“知道什么?”
斯内普转过头,看着她。
黑暗中,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为了复仇背弃家主大人的教导,背弃他一身践行的正义……”
安洁莉娜愣住了。
斯内普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东西。
一点点。
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你父亲告诉我,正义终将战胜邪恶。”他说,声音很淡,“他告诉我要做骑士,要守护弱小,要相信这世上有公道。”
他顿了顿。
“然后他死了。死在我面前。死在背叛他的人手里。”
他看着安洁莉娜。
“那个时候我在想——正义呢?正义在哪里?如果正义真的存在,为什么好人会死?为什么坏人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这世上没有公道?”
安洁莉娜没有说话。
“我想不通。”斯内普说,“想了很多年,想得睡不着觉。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斯内普看着她。
“也许正义是有的。”他说,“但需要有人让它到来。”
安洁莉娜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杀我父亲,是为了……”
“就为了看。”
斯内普打断她。
“看什么?”
“看你会怎么做。”斯内普说,“看那些活着的人会怎么做。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有没有报应,有没有正义。”
他看着安洁莉娜,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很微弱。
但确实在燃烧。
“你父亲死了。他守护的东西毁了。那些他相信的东西,在他死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有实现。”他说,“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你会怎么做?威廉公爵会怎么做?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
“我想看看,这个没有正义的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安洁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他不是疯子。
不是恶魔。
不是任何她以为的东西。
他是一个——
一个把自己的灵魂献祭给一个问题的人。
他杀父亲,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任何可以理解的理由。
他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
想知道正义会不会自己到来。
想知道那些活着的人,会如何面对死亡。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映照着这个他不再相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