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坐在木椅子上,双臂放在两侧的铁架子上,汗水早已浸透了病号服。坐了半个小时,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小雪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丈夫的脸。
穆大哥扶着辉子的胳膊,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辉子,再坚持十秒,咱数着,一、二……”
辉子的嘴唇微微动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春天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照在他额头的汗珠上,晶莹地闪着光。窗外的玉兰树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偶尔随风飘落一瓣,轻轻贴在玻璃上。
“好,休息一下。”穆大哥松开手,辉子重重地喘了口气,胸腔起伏着。小雪赶紧递上温水,用棉签轻轻湿润丈夫干裂的嘴唇。
“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了五秒呢。”小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眶却微微泛红。
穆大哥点头,拿出小本子记录:“确实进步了,痰也比昨天少了两次。春天嘛,万物都在复苏,人也是。”
辉子的手指动了动,小雪立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把她整个人托起来转圈,现在却瘦得只剩骨头。可她分明感觉到,他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辉子……”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大概是隔壁小学放学了。那笑声清脆明亮,像一串风铃,摇摇晃晃地飘进病房。辉子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向小雪,最后定格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然有些涣散,可小雪看见了,那里有光在一点点聚拢,像破晓时分的第一缕晨光。
穆大哥默默退到门口,让阳光完整地笼罩着这对夫妻。他想起老家也有这样一棵玉兰,每年春天都开得不管不顾,雪白的花瓣落满院子,香气能飘到邻村去。
辉子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清楚了些:“……花。”
小雪猛地抬头,顺着他视线望向窗外。玉兰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摆,像在点头。
“是花,玉兰花开了。”她哽咽着说,“等你好了,我们回家,院子里的玉兰也该开了。”
辉子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262天以来,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虽然转瞬即逝,虽然微弱得如同蝴蝶扇动翅膀,但小雪看见了,穆大哥也看见了。春天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满病房,远处隐约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又一声,悠长而充满希望。
穆大哥悄悄抹了把眼睛,转身去准备下午的按摩器械。走廊里传来护士温柔的说话声,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气息。冬天真的过去了,他想。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穆大哥就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病房的门。他惊讶地发现,辉子已经醒了,正侧着头,专注地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床头柜上,小雪昨晚带来的那支玉兰插在小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辉哥,醒这么早?”穆大哥放轻声音,把温水盆放在床边。
辉子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落在穆大哥脸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早。”
穆大哥的手顿住了,水盆里的波纹一圈圈荡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早啊,辉哥。今天感觉怎么样?”
没有等到回答,但辉子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移动。那目光里有一种久违的清明,虽然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不再是完全的空洞。穆大哥拧干毛巾,小心地帮辉子擦脸,动作比往常更轻柔了几分。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老虎凳的支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辉子被扶上去时,身体依然僵硬颤抖。小雪今天请了半天假,早早赶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熬了鱼汤,很清淡的。”她对穆大哥说,眼睛却看着辉子。
穆大哥调整着辉子手臂的位置,忽然感觉手下的肌肉收紧了一瞬。他低头,看见辉子的手指正费力地弯曲,试图抓住铁架子的边缘。
“慢点,辉哥,咱们不急。”穆大哥说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完全托住他,而是留出了一点空间。
辉子的手臂抖得厉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又冒出细密的汗珠。一次,两次,三次尝试之后,他的右手终于碰到了铁架,然后颤巍巍地、一点点地握住了冰冷的金属管。
小雪的呼吸停住了。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涌出。
穆大哥也红了眼眶,但他保持着专业,轻声鼓励:“很好,就这样,握紧。咱们数到十。”
“一、二、三……”
辉子的手臂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松开。可他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倔强的光芒。
“七、八、九……”
窗外飞过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玉兰花瓣又飘落了几片,有一片乘着风,竟然从窗缝里钻了进来,轻轻落在老虎凳的脚踏上。
“十。”
几乎在穆大哥数完的同时,辉子的手松开了,整个人瘫软下来,大口喘着气。可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有一种释然,甚至隐隐有一丝骄傲。
小雪冲过来,用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眼泪滴在他手背上:“你做到了,辉子,你做到了……”
辉子看着她,胸膛起伏着,许久,喉咙里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小……雪……”
两个字,含糊不清,却像惊雷一样在小雪耳边炸开。她愣在那里,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整八个月,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她的名字。
穆大哥背过身去,用力眨着眼睛。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金灿灿的阳光洒满窗台,那支玉兰在光里显得格外洁白,每一片花瓣都舒展着,散发出淡淡的、清甜的香气。
春天的早晨,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三个人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鸣。远处传来医院食堂推车的轱辘声,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带着希望,一寸一寸地,照亮了这个被疾病笼罩了太久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