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挽是在康复医院的走廊尽头醒来的。
走廊很长,灯是惨白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尿碱的混味。她躺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薄毯上印着医院的名字。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记不得自己叫什么,记不得家在哪里,记不得今天是哪年哪月,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推轮椅的护工说,她是被救护车送来的。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衣服碎得像破布,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泡了水,泡得模糊了,只能隐约看见两个人影,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护工说那张照片被护士收走了,放在她那间病房的床头柜抽屉里。徐挽问了护工两个问题,她是谁,护工摇头,说不知道。她又问,送她来的那辆救护车是哪家医院的。护工还是摇头,说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走廊上躺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好几天。这栋建筑没有窗户,她看不见外面的天光,分不清白天黑夜。时间在这里像一摊死水,没有流速,没有方向。
护士把她推进了病房。病房不大,三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另外两张住着两个老太太。一个在睡觉,一个在打盹。床头柜是铁皮的,漆面剥落了大半,抽屉的拉手断了一截。她拉开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她问护士有没有看见一张照片。护士想了想,说没有。她不知道那张照片是真的被护士收走了,还是从来就不存在。她的记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了一地,她找不到任何一片能够拼凑出自己从前的模样。
徐挽在康复医院住了下来。主治医生说她有间歇性失忆的症状,伴有轻度认知障碍,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康复,康复以后要去哪里。她只是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做康复训练。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肌肉没有萎缩,关节没有僵硬,伤口愈合得也很好,只是记忆的那片空白依然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受的伤。
每天下午两点,护士会推她去活动室。活动室在一楼,朝南,有大玻璃窗,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那棵桂花树很大,树冠遮天蔽日,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棵树,总觉得那棵树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她问护士那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护士说不清楚,说她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
她在活动室的角落发现了一台旧电视。大肚子,灰白色外壳,开关是旋钮的。她试着拧了一下,屏幕亮了,雪花点密密麻麻的,滋滋地响着。她拧了几下,画面从雪花变成了模糊的黑白影像。是一个人,站得很远,看不清脸。那个人朝她走过来,走得很慢,像在水里走。她盯着那个人,紧张得手心出汗,握紧了轮椅的扶手。那个人越走越近,近到她的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那是一个女人,圆脸,大眼睛,眉心有一颗痣。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觉得眼熟。不是认识的那种眼熟,是那种在梦里见过无数次、醒来就忘的那种眼熟。
那个女人忽然开口了。没有声音,只有嘴型,她说了一句话。徐挽盯着她的嘴唇,一遍一遍地读那三个字——“我是谁?我到底是谁?”画面消失了,满屏雪花滋滋地响着。她拧了拧旋钮,画面又出现了,还是那个女人,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得腼腆。她被定格在那个微笑里,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微微翘着。那个微笑,和她每天早上在盥洗室的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康复医院每个月的探视日只有一天。徐挽在那天没有等到任何人来看她。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两点等到五点,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她不认识任何人了,也没有任何人认识她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一个老男人拎着蛇皮袋走进了康复医院的大门。他穿着灰蓝色的旧工装,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很驼。他没进大厅,穿过院子,径直走到了她的病房门口,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袋子里装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一个搪瓷盆,一双棉鞋,还有一张发黄的相片——就是她刚送来时手里攥着的那张。老男人告诉她,她叫徐挽。这间房是她和她丈夫结婚时的婚房,他们结婚时就在这间屋里拜了堂。床是那张床,柜子是那个柜子,只是现在全换了。窗帘也换了,以前是红色的,现在换成了淡蓝色。
徐挽问他,她和她丈夫后来怎么样了。
老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来。他用指甲抠了抠手指上的老茧,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东西。地上的东西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坟,她和他丈夫的婚房,她和他丈夫的旧衣裳,她和他丈夫搪瓷盆上那朵褪了色的牡丹花。他们结婚时的家具被卖掉了,婚床被拆走了,被单被烧了。他们连一张结婚照都没有留下,只有那张被水泡过的、泡得模糊的、只能勉强看清两个人影的老照片。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1985年,徐挽与徐安结婚纪念。”两个人都姓徐。
老男人叫徐德厚,是徐挽丈夫的父亲。她丈夫叫徐安,是这对龙凤胎里的弟弟。她叫徐挽,是姐姐。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出生时相差不到半个时辰。徐家是青溪村的大户,世代行医。徐安的父亲徐德厚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母亲在家务农。龙凤胎出生时,母亲难产死了。徐德厚没有再娶,一个人把这对龙凤胎拉扯大。徐安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镇卫生院跑。徐挽身体好,壮得像头牛。徐德厚说,徐安的命是徐挽给的,没有徐挽,徐安早死了。
徐挽不记得这些。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像一面被打碎又被重新拼起来的镜子,裂缝密密麻麻,怎么都拼不回原来的样子。她不知道她的龙凤胎弟弟长什么样。老男人说,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徐挽想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样。
徐德厚带来的消息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把她的脑袋劈成了两半。徐安死了。徐安被车撞死的,在半年前,在马路口,在去给她买生日礼物的路上。那天司机喝了酒,闯了红灯,车速很快。徐安被撞出去很远,落在地上的时候还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里是一条围巾。她不知道那条围巾是什么颜色的,徐德厚没有说。
徐挽在那间康复医院的病房里又住了半个月。她每天都会去一楼的活动室,打开那台旧电视。电视机还是那样,雪花点多,信号差,画面时有时无。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还会出现,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很腼腆。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她自己。她听人说,镜子和照片是不一样的,镜子里的自己左右相反,照片里的自己才是别人眼中的样子。她分不清了。
她出院的日子定在下周一。徐德厚说他那天来接她,把她带回青溪村。他没有说她以后住哪里,她也没有问。她只是把床头柜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蛇皮袋。搪瓷盆、棉鞋、旧衣裳,还有那张被水泡过的、模糊的老照片。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铅笔字,看了一遍又一遍。那行字很淡,铅笔的笔迹已经被水洇开了,只留下浅浅的凹痕。她把那行字念了出来:“1985年,徐挽与徐安结婚纪念。”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哭。徐德厚站在身后,说,你们以前的名字不叫徐挽徐安,是后来改的。你们以前叫徐双,徐生。为什么改,他没说。
出院的那天早上,徐挽把那台电视从活动室搬回了病房。不是想带走,是想拆开看看。她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笑成那样。
她把电视机的后盖撬开了,里面布满了灰,厚厚的一层,像很多年没有清理过。她用刷子把灰刷掉,在电路板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很小的纸片,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折了好几折,被灰尘糊住了。她用镊子把它夹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纸片已经黄了,边角发脆。纸片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小的时候写的,笔画的边缘像蚯蚓的痕迹。“徐挽徐安,同根同生。一个死了,另一个不能独活。”纸片的背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很小,黑白,是两个婴儿挤在一起。她看不清楚,凑近了只看清了那两个婴儿的脸,一模一样的,分不出谁是谁。
她把纸片夹在笔记本里。
出院的那天,阳光很好。她跟在徐德厚身后,沿着医院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往外走。那棵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花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像碎金子。她停下来看了一眼,不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她只是觉得,这棵树还会在这里长很多年,比她的命还长。
徐德厚在镇上给她租了一间房子,在她熟悉又陌生的青溪村。那个她曾经生活了很多年的村子,在她记忆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她慢慢在这里住下来,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只是活着,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她的记忆像一块被晒干的旧海绵,她把它泡在水里,等它自己慢慢吸水、膨胀,把那些被压缩在细小的纤维里的旧事一点一点地撑开,撑回原来的样子。她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那个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她推开门走进堂屋,堂屋里没有开灯。她的龙凤胎弟弟坐在那把竹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她走过去,想问他在看什么。她走过去,绕到他前面,蹲下来,看他。
他没有脸。不是没有五官,是整张脸都是模糊的,像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泡到皮肤都化了,五官都平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面。他的手还在,手里捧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不是她弟弟的脸,是她自己的脸,年轻的,没有皱纹的,没有泪沟和法令纹的。她从来没有老过,她的脸停在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停在了她弟弟死去的那一天。
梦里有一个问题——“你要记住他还是忘记他?”
她说要记住。她弟弟的脸就从镜子里浮现出来了,和她的一模一样。弯弯的眉毛,圆圆的杏眼,嘴巴微微上翘,像在笑。那个笑让她想起一个人,那个站在开满花的树下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那个在电视机里笑得很腼腆的女人。都是她,都是她的脸,都是她龙凤胎弟弟的脸。她和他共用这一张脸,共用这一副躯壳,共用这具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她活着,她的龙凤胎弟弟就活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每一次心跳中。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从她的身体里走出来。她只是觉得,从她在那台旧电视机里看见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她身边了。不是鬼魂,不是幻觉,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是用她的身体作为容器,把自己从那场车祸里抢救出来的最后一截断肢。她不知道那截断肢还能在她身体里活多久。她只是觉得,从她在那张纸片上写下“一个死了,另一个不能独活”的那行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会离开她了。她活着,他就活着。她死了,他就死了。他们共用这一条命,共用这一张脸,共用这具还会呼吸、还会心跳、还会在每一个深夜被梦惊醒的身体。
徐挽又去了医院。不是康复医院,是镇卫生院。挂了个号,拍了ct,验了血。医生说她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病变。她问医生,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拥有两个人的记忆。医生愣了一下,说这可能是心理问题,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她没有去,她知道那不是心理问题,是她龙凤胎弟弟的记忆还在她脑子里,在那片灰白色的、像旧电视雪花点一样的迷雾深处,等着被她唤醒。她不知道怎么唤醒他。
她翻遍了徐德厚带来的那个蛇皮袋,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口袋里摸到了这样东西。很小,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一张发黄的纸片。纸片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和从电视机里翻出来的那张纸片一模一样。“徐挽徐安,同根同生。一个死了,另一个不能独活。”纸片背面贴着一寸照片,也是两个婴儿挤在一起。她把这纸片和之前那张并排放在桌上,两张纸片,两行字,两张照片。
婴儿是她,也是他。徐挽,徐安。她在照片背面找到了答案。那行字比纸片上的小得多,写在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把它举到灯下辨认,唇线翕动,无声地读出了这几个字——“长得一样,谁分得清呢?分不清也好,分不清,她就永远是他的。”
这张脸是她和她龙凤胎弟弟的脸。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这张脸就同时属于两个人了。他们共用这张脸,共用这双眼睛、这个鼻子、这张嘴、这些表情,共用每一个微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哭泣时的拧巴。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这张脸一直是她的。直到她弟弟死了,她才知道,这张脸也是他的。
她记得自己是谁。她是徐挽,是龙凤胎里的姐姐。她的龙凤胎弟弟叫徐安,比她晚出生半个时辰,比她轻半斤。他们住在一间屋子里,睡同一张床,用同一张桌子,同一盏台灯。他们长着同一张脸,穿同样的衣服,剪同样的发型,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村里人分不清他们,老师分不清他们,连他们的父亲徐德厚有时候也分不清。只有他们自己分得清。
徐挽知道哪个是自己。她是左边的那个。徐安是右边的那个。这张照片里,左边的婴儿是徐挽,右边的婴儿是徐安。她不知道这个秘密是在哪一天被发现的。她只是在他死后,在那张被水泡过、泡得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人影的老照片里,认出了自己。
她沿着照片上那棵开满花的树的记忆找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找到。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和弟弟一起在后山玩。那棵老槐树还在,歪脖子,树干上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被树皮包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树皮,看到了那个字——“生”。不是她刻的,是弟弟徐安刻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刻这个字,也不知道他刻这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只是用手指描着那个字的笔画,横、竖、竖、横、撇、横。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她想起弟弟,想起他,想起他们在这棵树下一起做过的事。可她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他只是一张模糊的、没有五官的、灰白色的脸。
天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下山。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孤独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她把那张纸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纸片上写着那行字。她把那行字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舌头底下泛起那股铁锈腥味。
纸片的背面贴着那张一寸照片。黑白照片很小,两个婴儿挤在一起,像两颗并排埋在土里的种子。她把那层薄膜揭开了。薄膜底下是胶,胶已经干了,和纸片粘在一起,揭不开了。她把胶水从纸片背面抠下来,指甲缝里嵌进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她不知道那些粉末是什么,也许是纸片老化的碎屑,也许是那层胶水干了以后的碎末。她把它放在手心里,那东西凉飕飕的,轻得像灰。她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气味。她用舌尖舔了一点,咸的,腥的,像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这味道熟悉,好像在哪里尝过,在弟弟摔破膝盖的时候,在她自己摔破嘴唇的时候,在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的日子里。她的身体还替她记着,记着那场车祸,记着弟弟的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
她忽然想起来了。弟弟不是被车撞死的,是他替她死的。那辆闯红灯的货车本来的目标是她,弟弟推开了她,自己倒在了车轮下。她倒在路边,头磕在马路牙子上,血流了很多,她的脸上全是弟弟的血。那血是温的,黏稠的,淌进她的眼睛里,淌进她的嘴里,淌进她的记忆深处。她把那些血咽下去了,把他的命也咽下去了。她活了,他死了。她的身体里有他的血,有他的骨,有他的那截断肢。他从车轮下飞出去的时候,把那截断肢留给了她。那截断肢在她的肺叶里,在她的心脏里,在她的每一次呼吸里。她活着,就是替他活着。
徐挽买了两只蛋挞,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第一口是甜的。第二口也是甜的。第三口她咬到了蛋挞皮底下的那层硬壳。壳碎了,碎屑硌着她的牙,她吐出来,手心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味道熟悉。和她从那纸片背面抠下来的粉末的味道一模一样。和她弟弟的血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把这枚蛋挞壳里的粉末放进嘴里咽了下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她弟弟在等她,等她把那截断肢还给他。
风吹过来,把蛋挞的香气吹散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处那道弯弯曲曲的红色印痕,那道印痕从她记事起就有了,她以为是胎记。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胎记,是弟弟替她挡车祸时身体被撕裂开的印记。他的身体被撕裂了,她的身体替他记住了那个裂口。那个裂口在她手心里,在那些细密的纹路里,在她每一次握紧拳头时掌心传来的刺痛里。
她把纸片插在树根的泥土里,用树枝拨了拨,泥土把纸片盖住了。明年这个时候,纸片会被雨水泡烂,会被虫子啃噬,会和泥土融为一体。那行字会消失,那张照片会消失。那些关于徐挽和徐安的秘密,会随着这张纸片的腐烂一起被埋进土里。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喝过那口井的水。她只记得那天在后山,弟弟从那棵老槐树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她帮弟弟擦血,用手指蘸了井水冲洗伤口。井水很凉,凉得她手指都僵了。弟弟的伤口在井水下泛着白,血被冲走了,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那片肉在井水里微微颤动,像一颗刚刚被剥了壳的荔枝。弟弟说他不疼,她不信。
弟弟死后的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弟弟坐在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相册,低着头翻着。她站在树下喊他,他没有理她。她爬上树,坐在他旁边,看他手里的相册。相册里贴满了一寸照片,黑白的,两个婴儿挤在一起,一模一样,分不出谁是谁。她问他为什么要看这些照片。他没有回答,只是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男孩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笑得很腼腆。她认出了他,他是她自己,是在弟弟的梦里永远不会老去的他自己。她问他能不能记得她。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相册合上,放在她的手里。相册是凉的,可她觉得相册的封皮是温热的,是弟弟残留在上面的体温。她把相册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弟弟从树杈上跳了下去,没有回头。她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相册,相册的封皮上写着两个名字——“徐挽,徐安。”她把相册翻开,里面的照片全空了,只剩下一页一页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纸。那空白的纸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很多只半闭半睁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看她,她也在看它们。她的眼睛和那些眼睛在黑暗中彼此对望,用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像眼泪一样的东西交换着只有她们才能读懂的信息。
她不知道那些眼睛是不是弟弟的眼睛,她只知道,从弟弟从老槐树上跳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去了一个她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她抱着那本空白的相册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相册在她怀里变成了一摊灰白色的粉末。她用那件白色的衬衫把粉末包好,埋在了老槐树的根底下。
她后来每年清明都会回去看那棵老槐树。树还是那棵树,歪脖子,树干上刻着一个“生”字,被树皮包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字,字是凹下去的,嵌在树皮里。她的手指顺着笔画的轨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摸到那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树皮底下动了。很轻,很短,像心跳。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心跳,也许是老槐树的,也许是弟弟的。她把手缩回来,在那棵树前坐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弟弟会不会从树里走出来。她只是觉得,从他跳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就住在这棵树里了。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根底下,在那层灰白色的粉末中,在那行被她一遍遍抚摸的笔画的凹槽里,等着她每年清明回来,把那件白色的衬衫从泥土里挖出来,抖掉上面的土,穿在身上,替他活完这辈子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