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
“你明知盐道掌握在鲁家手中,这么多年他们与官商勾结,早就编成了一张大网,却还让我往里面跳,你这是不整死为父誓不罢休啊!”
白逐不乐意了,怒道:
“你身为左相,位高权重,做起事来却拈轻怕重,主打一个这也不愿,那也不能,合着朝堂养你就为了白白占一个左相的位置?”
“凭什么,”
她冷道:
“难道就因为你是哀家的父亲,可这样哀家又如何对得起大晟,对得起皇帝?!”
“哼,”
苏宗毅突然冷笑起来:
“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这大晟是皇帝的大晟,可不是你的。既然皇帝都没说什么,你便无权撤本相的职。等着瞧吧,”
他怒道:
“待陛下还朝,本相必定要去讨个说法~”
“哦,”
白逐怂怂肩,不在意地道:
“那你就等着吧~”
这场唇枪舌剑,最终还是以苏宗毅一身旧袍,拂袖而去尘埃落定。
由于换上来的是先前死谏的杨明熙,主审的又是左相的儿子,那些士家便也没当回事。
估计太后就是做做样子。
朝堂再度平静了几天,
白逐趁这当口,宣布来年春天加试恩科,要选一批得用的臣子充实朝堂。
消息一出,举国欢腾。
不但学子们奔走相告,积极备考,就连士家也有不少人开始准备起来。
尤其白逐还加了一条:
因为此乃恩科,所以破例允许女子参考,考试通过即可入选宫中女官,甚至可以站上朝堂。
这条特令虽然出人意料,却没怎么引起朝臣在意。
毕竟所有参加科考的男子几乎毫无例外,都是三岁启蒙,四岁识字。
多年的寒窗苦读才能磨出一剑。
而女子通常都在家中绣花扑蝶,学习管帐,最多也就识几个字,吟几首酸诗充充才情而已。
现在离春闱不过半载,她们就算参加也不可能得中。
应该就是太后身边寂寞,心血来潮让她们陪跑,多几段笑谈而已。
只有那些早有志向的女子特别激动。
尤其是那些在闺中或是嫁后不如意的,遇到这种机会,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给她们指了一条除了娘家和夫家以外的生路。
不提她们头悬梁、椎刺骨,一个个摩拳擦掌。
只说被苏宗毅惦记着,期待王者归来的皇帝司空耀。
此刻的他背着个不大的包袱,正灰头土脸地走在回京的路上。
当然,这是他自以为的。
之所以没向苏雪柔求助,也没找巡防营亮明身份,一是司空耀觉得丢人,二是他觉得,之所以来时吃了那么多苦,说到底是太高调了。
一行人数太多,打扮又富贵,引起很多不必要的关注。
这次他自己独行肯定不引人注目,只要能顺利到达下个府城,他就让当地官员护送他回京。
却不料刚出城门不久就走错了路。
本应是往京城方向去,但他偏了四十五度角,走到了往西北而去的路,司空耀心惊胆战地发现,脚 下的路越走越偏。
到了夜晚竟然没看到一个客栈。
头一晚,他不得睡在一个破庙,幸好没有遇上打劫的,算是平安过了一夜。
这让司空耀生出些许信心。
只要再走两天,应该就能看到城池。
心里着急,他的脚步就快了些。
第二天啃了几口包袱里带出来的水和点心继续上路。这天傍晚时分,他遇到了流民。
司空耀没敢上前,远远缀在流民队伍的最尾。
人家回头看了他几眼,见他打扮普通,便也懒得搭理。
第三天,流民队伍开拔时,司空耀下意识跟了上去。走到中午,队伍总算停了下来,流民们开始埋锅做饭,四处找水。
司空耀这才发现,包袱里点心还有几块,水囊却空了。
便打算跟着流民去找。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有队伍经过,走近了才发现居然有很多辆马车。
司空耀忍不住驻足。
他是帝王,中宫之子,出生起就被锦衣玉石的养着,哪遭过这几天的罪,简直和流放差不多。
脚底板被磨破了,和袜底粘在一起,又痛又痒。
司空耀觉得或许可以让这几辆马车送他一程,大不了回宫后给这些人多赏赐点财物。
然而擦身而过的时候,马车并没有停。
其中一辆车轮被碎石颠了一下,扬了司空耀一脸的灰。
就在他“呸呸呸”吐着泥沙的时候,车厢里却忽然探出个孩子的脑袋,指着司空耀嚷道:
“父亲、母亲,你们快看,是住我们家南苑那个脱鞋袜的叔叔!”
司空耀大吃惊。
猛抬头,认出正是周知府的小儿子周兴。
那他口中的“父亲”“母亲”,岂不正是周作清和他的夫人?
本来是恨这家伙的,然而此种境地乍然相逢,司空耀的内心不知怎么慌了一下。
就听“唰”地一声,车帘猛地被人掀起。
向他射来两道目光的不是熟人是谁?
只见周知府的表情先是一愣,待看清他是一个人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司公子,咱们可真是有缘啊,”
他阴阳怪气道:
“不知司公子欲往何处,靠两条腿走路多累啊,不如下官送公子一程吧!”
司空耀咬了咬牙:
“不必了,多谢爱……周大人!”
“上来吧,”
周作清皮笑肉不笑:
“司公子莫非还怕本官吃了你不成,本官可没这个胆子!”
司空耀闻言退后一步。
这几天他跟着流民不是白混的,听说这些人饿极时,有吃两脚羊的。
周知府虽不至于吃他,但他听了这话还是下意识起了身鸡毛疙瘩。
脚步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只希望周作清把他当个屁放了,他可以不追究他挂印私逃的罪名。
可惜没等他开口拒绝,周作清已经朝随行下人挥了挥手:
“去,把司公子给本官请上马车!”
下人们答应一声,走过来不顾司空耀推拒的动作,一个个如狼似虎地将他手脚捆了起来,然后丢上马车。
车厢里,
司空耀的脸被迫贴在车底,只能看到几双沾了泥的皂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