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记得中考那年,许父还未过世,希望让祖爷爷保佑他考个好成绩,许父特意领他去上了坟。
祖爷爷没得早,许母甚至都没见过他,当时还不流行火葬,田地里还能看见一个又一个鼓鼓的坟包。
淌过地,许父精准找到了祖爷爷的坟包。
许诺环视四周,感觉这些坟包一个个也没什么区别,他还很疑惑许父找得为什么那么准。
“等你以后就明白了。”
许父是这么回他的。
许诺原以为这个以后会很远很远,可几年后的现在,许诺就明白了。
望着林立密集的墓碑,许诺彻底明白了许父当年的话。
他低声呢喃道:“是啊,以后就明白了,只是没想到这个‘以后’竟这么快。”
江瑶在他手心挠了挠,“怎么了?”
他叹气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
“老公……”江瑶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
许诺朝她送去个安心的笑容,目光则望向墓园四周。
平日冷清静谧的墓园今天却是少有的热闹,风一吹,墓碑前纸钱纸扎的灰烬便跟着化成飞灰,飘散人间。
没有人会对一块刻着名字的石头产生感情,直到那石头上的名字变成了自己的亲人。
人生就是这样,总在离别,或是生离,或是死别。
拿上买的纸钱纸扎,许诺领着江瑶和许棠棠走到许父许母的墓碑前。
墓碑前落了层燃尽的飞灰,该是他那大伯二伯来过。
毕竟血脉相连,再大的仇和怨死了也就清了。
许诺不由轻声道:“倒也不算太冷血。”
他将纸钱分拣,掏出打火机便点了起来。
倒也奇怪,今天分明大风,许诺也不大会烧火,可这纸钱就是一点就着。
“啧,还挺财迷。”许诺目光扫过墓碑上许父许母的照片,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
还记得许父上坟,他总会在他爷爷墓碑前念叨各种事,有时会诉诉苦,让他爷爷在天上保佑保佑他这一大家子,有时会嘟囔着让他爷爷在地下别太节省,让他多花点。
那好像是许父话最多的时候。
后来许诺便学着印象中许父的样子,会在许父许母面前念叨各种事。
“我和棠棠在这边过得很好,你们在那头也好好的,安安心心过日子。”
“尤其老妈你,活着的时候这不舍得买那不舍得买,死了别再那么抠门,该花花,别省那块八毛的。”
“要是钱不够就跟你儿子我讲,多来我梦里几趟,让我多见见你,别觉得麻烦,又或者觉得这地方不好,让我少来。”
“你是我妈,你不想我我还想你呢。”
纸钱烧得飞快,许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江瑶静静地站在一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许诺这副样子,泪水不自觉地便涌上了眼眶。
许诺拿来一木管将纸钱松散开,纸钱要烧得干净,地下那头的人才能完完整整地收到。
等纸钱烧得差不多,许棠棠从怀里的包中拿出厚厚一大信纸,上面几张的纸一看就很新,估计是最近刚写的。
她蹲下身,轻声道:“爸爸妈妈,这些都是棠棠给你们写的信哦,你们千万记得看完,不然棠棠会伤心的。”
许诺道:“写这么多?给哥哥看看。”
许棠棠摇摇头,“不行,这些都是棠棠给爸爸妈妈写的,哥哥你想要的话棠棠可以给你写。”
“现在这么有主见?放以前你不得第一个跟哥哥分享?”许诺佯装有些醋意。
“哼,哥哥以前还说以后身边只会有棠棠一个女孩子呢。”说话时,许棠棠故意朝江瑶努了努嘴。
许诺道:“好吧,那就当我们扯平了。”
“扯不平!”许棠棠娇呵一声,撅嘴道:“哥哥尽仗着棠棠对你好就欺负棠棠。”
“爸爸妈妈,哥哥欺负棠棠。”
还在爸妈面前告状?!
许诺伸手在她圆嘟嘟的小脸儿上掐了掐,“你个小绿茶,信不信我打你屁屁。”
棠棠冲他吐了吐舌头,“爸爸妈妈,你们看,哥哥就是在欺负棠棠吧?”
见兄妹两人胡闹的场景,江瑶捂嘴轻轻一笑。
她这重生一次,改变的东西越来越多。
像从前,许棠棠对许诺的依赖是病态到骨子里的。
女大避父,谁家小姑娘上高中了还一个劲儿地往哥哥怀里坐,睡觉都要跟哥哥一个床一个被窝甚至还要抱着哥哥睡。
所幸现在好了,父母离世的潮湿被江父江母的出现而缓缓干燥,性格脾气也都渐渐有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烂漫天真。
虽然有时候还会跟江瑶抢夺许诺的归属权与使用权,但总归握着许诺把柄睡觉的人只能是她江瑶。
思绪至此,江瑶的心思就越发通达。
将最后的纸扎烧上,许诺拍拍手站起身,蹲久了血液不通腿脚有些发酸。
许诺跺了跺脚,伸手拉过江瑶,直直地搂进怀里。
“爸妈,今天我可又把你们宝贝儿媳妇带过来了,怎么样?好看不?”
“前段时间去哈尔滨我还跟她求婚了,过段时间就订婚,等到我二十二,我们就扯证。”
说着许诺抓起江瑶的手晃了晃,那枚金玉相抱的戒指,在阳光下典雅又透亮。
“怎么样?你们儿子的眼光是不是绝顶的好?”
许诺不知说的是戒指,还是江瑶这个媳妇儿。
风声簌簌而过,纸扎烧得更快了些,也许这风声便是许父许母的回应。
“爸妈……”
不管来多少次,江瑶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来时路上她心中还计划着要来一段感人涕零的陈词,可望着眼前公公婆婆矮小的墓碑,她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准备随着地上的纸灰一同被风吹得烟消云散。
“爸爸妈妈,我一定会好好对许诺的,好好爱他呵护他,肯定不会让他受伤受欺负……”
许诺微微侧目,他笑道:“不是我娶你吗?你说的这些词好像是我的欸。”
江瑶闹了个大红脸,羞怯下,她将整个脸蛋埋进许诺怀里,瓮声瓮气道:“都……都一样,反正我就想对你好。”
风声再起,正值寒冬腊月,竟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颜色淡雅的棕色蝴蝶,以一种不合季节、不合常理的方式落在了江瑶的头顶,就静静停在那个棕色豹纹的鲨鱼夹上。
许诺愣神片刻,他随即紧了紧怀中的江瑶,“咱妈相信你,她很喜欢你这个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