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远游的消息在村里传开时,正值秋收后的农闲。村民们不像沈凡初归时那般雀跃,反倒多了几分不舍,像一群即将送别同伴的候鸟,眼神里藏着牵挂。
“真要走啊?”张婶攥着刚纳好的鞋底,针脚比往常密了三分,“外面不比家里,吃穿都得自己操心。”她说着,把鞋底塞进沈凡手里,“给你做的,耐磨,路上穿。”
沈凡接过鞋底,厚实的棉布裹着棉絮,暖得能焐热脚心。他想起刚穿来时那双磨破的草鞋,眼眶有点发热:“张婶,我们就去半年,等开春就回来。”
“半年也够长了,”李伯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路上遇着好地,多看看,记下来,回来教咱们。”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花生,“带路上,饿了嚼两颗,顶饿。”
小石头和孩子们最是不舍,围着沈凡的马车转来转去。小石头捧着本皱巴巴的《新农记》,是沈凡送他的,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批注:“沈大哥,你们会路过王家庄吗?我表哥在那,帮我带句话,说我认的字比他多了。”
沈凡笑着点头,把从京城带回来的笔墨分给孩子们:“好好练字,等我们回来,要检查的。”
柳文轩正在往马车上装东西,除了必不可少的种子和《新农记》手稿,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张郎中给的草药,甚至还有一小袋灵泉水(沈凡偷偷装的,怕路上水土不服)。他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整理自己的书箱。
“沈兄,都装好了。”柳文轩拍了拍手,眼里有期待,也有不舍,“就差旺财了。”
旺财蹲在车旁,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它似乎知道要远行,平时总叼着的逗猫棒被它放在了沈凡的门槛上,像是在留纪念。沈凡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走了,跟我们一起看看外面的世界。”
旺财“汪”了一声,跳进了马车,蜷在角落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像只懂事的老猫。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站满了人。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大家只是默默地看着,像在送别远行的家人。村长走上前,递给沈凡一个红布包:“这是村里凑的盘缠,路上别委屈自己。还有,这是咱们村的土,带上,到了别处,就像带着家。”
红布包里装着一小捧黑褐色的泥土,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沈凡接过,小心地揣进怀里,和玉佩贴在一起。
“走吧。”他翻身上马(这次没骑老黄牛,村民们凑钱给他买了匹温顺的马),柳文轩赶着马车,旺财从车窗探出头,望着人群。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带好消息回来!”
身后传来村民们的嘱咐,像春风拂过麦田,温柔又有力。沈凡回头挥了挥手,看到张婶用围裙擦着眼角,李伯的旱烟锅子亮了又暗,小石头和孩子们追着马车跑了好远,直到看不见为止。
走出村子很远,沈凡才勒住马,回头望去,老槐树的影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沉默的守望者。他突然想起当猫时,每次林朵朵带他出门,他都会回头看一眼家的方向,原来不管是人是猫,对“家”的牵挂都是一样的。
“在想什么?”柳文轩赶着马车,笑着问。
“在想,”沈凡望着远方,“等我们回来,该种春小麦了。”
柳文轩被他逗笑了:“刚走就想种地,你真是个天生的农夫。”
沈凡也笑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天生的农夫,只是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比当猫时更踏实的活法。
远游的日子比赴京时更从容。他们没有固定的路线,走到哪个村子,就停下来看看当地的庄稼,和农户聊聊种植的难处。看到有人因虫害发愁,沈凡就教他们用煤油杀虫;看到土地贫瘠,柳文轩就拿出改良土壤的法子;遇到实在困难的,他们就留下些新种子,分文不取。
他们的马车渐渐有了名气。村民们都说,有两个书生,赶着辆装着“宝贝”的马车,走到哪,哪的庄稼就长得好。有人叫他们“活菩萨”,有人叫他们“农神仙”,沈凡和柳文轩却只是笑笑,说:“我们就是两个种地的。”
途中也有意外。在一个缺水的村子,他们发现当地的水稻长得又矮又瘦,沈凡想起京郊田庄的灌溉系统,便和村民们一起,用竹子做了简易的引水渠,把山涧的活水引到田里。看着清水流过干裂的土地,农户们激动得跪地磕头,沈凡赶紧扶起他们:“这水不是我们引来的,是你们自己的双手。”
在一个遭了灾的镇子,他们把带的种子和盘缠都分给了灾民,自己只能啃干粮。柳文轩有点发愁:“这样下去,我们怕是走不了多远了。”沈凡却指着灾民们眼里的光:“你看,他们有了种子,就有了盼头,这比盘缠值钱。”
旺财成了他们的“吉祥物”。它不像普通的狗那样看家护院,反倒总爱跟着沈凡去田埂上转悠,农户家的孩子都喜欢它,会偷偷把家里的窝头分给它吃。有次沈凡在地里教人种土豆,旺财突然对着一块地狂吠,大家挖开一看,底下藏着一窝田鼠——原来它还没忘猫的本能,见不得糟蹋粮食的东西。
沈凡看着旺财,突然觉得,或许它也不是普通的狗,是上天派来陪他的伙伴,就像三花曾经陪在他身边一样。
他们走了三个月,从平原到山地,从水乡到旱地,《新农记》的手稿上又添了不少新内容:南方的梯田种植法、北方的耐寒作物培育、盐碱地的改良技巧……柳文轩的字迹越来越稳健,沈凡的批注也越来越精炼,两种笔迹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慢慢铺展开的农耕图。
这天,他们走到一个叫“柳溪村”的地方,村里的老秀才听说他们在编农书,非要拉着他们去家里喝酒。老秀才家的院子里种着棵老槐树,和村里的那棵很像,沈凡坐在树下,突然想家了。
“柳兄,”他喝了口酒,“我想,我们该往回走了。”
柳文轩愣了愣,随即点头:“好,该回去了,不然赶不上种春小麦了。”
归程比来时快。他们不再刻意停留,只是把沿途记录的法子整理好,打算带回村里,刊印成《新农记》的续篇。马车里的种子少了,书却厚了,旺财也瘦了些,却更精神了,每天趴在车辕上,望着前方,像是知道家就在不远处。
快到村子时,远远就看到老槐树下站着人,比他们离开时还多。小石头已经长成半大的少年,第一个看到他们,撒腿就往村里跑:“回来了!沈大哥和柳先生回来了!”
马车刚停稳,村民们就围了上来。张婶拉着沈凡的胳膊,左看右看:“瘦了,黑了,路上吃苦了吧?”李伯接过马缰绳,往马背上拍了拍:“这马养得不错,没亏待它。”
沈凡笑着拿出那本厚厚的手稿:“我们回来了,还带回来些新东西。”
晚上,村里又摆起了酒席,比上次更热闹。沈凡和柳文轩讲着远游的见闻,从引水渠到梯田,从耐寒作物到盐碱地,听得大家眼睛发亮。
“沈兄,柳先生,”村长举起酒杯,“你们走这一趟,是给天下的农户谋福啊!”
沈凡摇摇头,举起酒杯,对着所有人说:“不是我们,是土地。土地从不会辜负用心待它的人,只要肯下力气,肯琢磨,就一定能有收成。”
大家都笑了,举杯相碰,酒液里映着灯火,也映着每个人眼里的光。
旺财趴在沈凡脚边,嘴里叼着它的逗猫棒,尾巴轻轻摇着,像在说“我也回来了”。
沈凡摸了摸怀里的红布包,那捧家乡的土,依旧带着湿润的气息。他知道,这次远游,不仅带回了新的知识,更带回了一个信念:土地是天下人的母亲,只要大家手拉手,把好的法子传下去,就没有饿肚子的日子。
明天,该整理手稿了,争取开春前刊印出来。
嗯,还要去看看田里的土,该翻耕了,等着种春小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