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黄土坡被洗得发亮,原本呛人的黄尘沉淀下来,空气里飘着股湿润的土腥味。沈言蹲在村西头的荒坡上,指尖拂过地脉草的叶片——经过一夏的生长,这些魔法植物已经长到齐腰高,灰绿色的叶片边缘泛着健康的光泽,根系在地下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正悄无声息地改造着脚下的土地。
他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捻碎。土块不再像去年那样硬邦邦的,而是带着点韧性,能捏成松散的团,里面还夹杂着细小的草根和腐叶。“比去年强多了。”沈言低声自语,眼里带着点欣慰。
可这点变化,放在整个黄土坡的贫瘠面前,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他清楚地知道,这里的土地已经被透支了几千年——从刀耕火种的年代到连年战乱,再到如今靠天吃饭的农耕,地表的熟土被雨水冲刷进沟壑,深层的养分被一代代作物榨干,剩下的只有这层薄薄的、几乎不含有机质的黄土。
地脉草的改良速度,远远赶不上几千年的消耗。
“沈知青,又来看你的草啊?”坡下传来李叔的声音,他背着个竹篓,里面装着刚割的猪草,“今年这草长得真旺,俺家那几头猪都爱吃。”
沈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李叔,这草别多割,留着让它长,对土地好。”
“知道知道。”李叔笑着点头,“队长天天念叨,说这是‘宝贝草’,谁也不许瞎祸害。”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真的,沈知青,这草真能把地变肥?俺咋看着跟普通野草没啥两样?”
沈言指了指旁边的地块——那是去年种过地脉草,今年改种玉米的田。玉米秆比别处粗壮,叶片墨绿,玉米棒子坠得秸秆弯了腰。“您看那片玉米,”他说,“去年这儿还是荒地,今年就能长这么好,就是草的功劳。”
李叔眯着眼看了半天,咂着嘴说:“还真是……看来这草是有点门道。就是太慢了,要是能让它长得再快些就好了。”
“快不了。”沈言摇摇头,“土地就像人,亏空太久,得慢慢补。您见过谁体虚能一下子补回来的?得一点点来,急不得。”
李叔琢磨着这话,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俺爹活着的时候就说,种地跟过日子一样,得有耐心,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沈言深以为然。在魔法世界,他能靠咒语催生植物,可那样长出来的东西,华而不实,没有真正的生命力。土地的修复,从来没有捷径,只能靠时间慢慢熬,靠草木一点点积攒养分。
他从空间里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另一批魔法种子——这次是“固氮藤”,一种能从空气中吸收氮元素,转化成土壤养分的藤蔓植物。这种植物长得更慢,却能弥补黄土中最缺乏的氮元素。他趁着李叔不注意,悄悄往荒坡的石缝里撒了几把。
“李叔,您觉得这坡要是种上果树,能活不?”沈言指着远处的沟壑问。
李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撇撇嘴:“难!咱这土太瘦,果树扎不下根,结的果子又小又涩。前几年公社号召种苹果树,栽了几百棵,最后就活了十来棵,还不结果。”
“我想试试。”沈言说,“用井水浇,再在树根周围种上地脉草,说不定能行。”
李叔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娃,真有股犟劲。想试就试呗,反正这荒坡闲着也是闲着,败了也不心疼。”
沈言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光靠地脉草远远不够,得种点更深根、更能固土的植物。果树就是个好选择——它们的根系能深入地下几米,抓住土壤,防止水土流失;落叶腐烂后,能增加土壤的腐殖质;结出的果子,还能给村里增加点收入。
说干就干。他从公社的农技站讨了些苹果和梨的树苗,都是最耐贫瘠的品种。又请二柱他们帮忙,在沟壑两侧挖了几十个树坑,每个坑都挖得特别深,还从地脉草生长的地方运了些改良过的土填进去。
栽树那天,春杏带着几个妇女来帮忙,她们把树坑周围的土踩得结结实实,又用石块垒了圈挡水的埂子。“沈知青,这树能活不?”春杏扶着一棵梨树苗,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沈言诚实地说,“但总得试试。就算今年活不了,明年再栽,总有能活的。”
他给每棵树苗都浇了井水,又在树根周围撒了把固氮藤的种子。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西斜,沟壑两侧栽满了小小的树苗,在风中微微摇晃,像一个个绿色的惊叹号。
接下来的日子,沈言多了项新任务——每天去沟壑里给树苗浇水。他没用魔法催生,只是按时浇水、除草,像照顾孩子一样耐心。有的树苗没扛过夏天的干旱,叶子黄了,他就拔掉,再补栽一棵;有的被牛羊啃了树皮,他就用稻草把树干包起来。
二柱见他天天往沟里跑,打趣道:“沈知青,你对这些树苗比对俺都上心。”
“这些树能帮咱守住土。”沈言一边给树苗培土一边说,“您看这沟壑,一年比一年深,再这么冲下去,咱的田地早晚得被冲光。树能挡挡水,根能抓住土。”
二柱挠挠头,似懂非懂:“听着挺有道理。那等树结果了,能分给俺个尝尝不?”
“不光给你尝,”沈言笑了,“到时候结了果子,全队分着吃。”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秋收。这年的收成比去年更好,尤其是那些靠近地脉草的田地,玉米和土豆的产量都提高了一成多。队长在全队大会上算了笔账:“照这个势头,再过两年,咱队里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不用再去公社领救济了!”
台下一片欢呼,不少老人抹着眼泪——他们这辈子,就盼着能安安稳稳吃饱饭。
沈言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大伙高兴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地脉草的改良还在继续,固氮藤已经顺着树根爬了开来,沟壑里的果树也活下来一半多,虽然没结果,却长出了新枝。
这天,他去县城办事,路过农技站,进去看了看。技术员正在整理资料,见他进来,笑着说:“沈知青,你们村的地真是怪了,土壤检测报告显示,有机质含量一年比一年高,氮磷钾也都在涨。是不是用了啥好肥料?”
沈言含糊道:“就是多施了点农家肥,又种了些能肥地的草。”
技术员啧啧称奇:“你们这法子值得推广!别的村都愁土地贫瘠,就你们村逆势上涨。明年春天,我带几个学生去你们村看看,取取经。”
沈言答应下来。他不介意别人知道地脉草的作用,甚至希望能推广开来——黄土坡不是只有他们一个村,还有更多的土地等着改良。
从县城回来,沈言特意绕到公社的果园,买了两斤苹果。苹果不大,有点酸,却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品种。他回到村里,把苹果分给孩子们,看着他们吃得满脸汁水,心里盘算着——等村里的果树结果了,一定要种出更甜更大的果子。
冬天来临,黄土坡又变回了黄褐相间的颜色。地脉草和固氮藤都枯黄了,却在地下积蓄着力量;果树落了叶,枝条在寒风中挺得笔直。沈言坐在窑洞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手里捧着本从县城买来的《土壤改良学》,看得入神。
书里的知识和他的魔法种子原理不谋而合——都是通过植物的自然生长来改良土壤,只是魔法种子的效率更高些。他在书上做了不少批注,想着开春后再试试混种不同的草木,看看能不能加快改良速度。
“沈知青,在家不?”门外传来春杏的声音。
沈言开门,见春杏手里拿着个布包,冻得鼻尖通红。“俺娘腌了点酸菜,让俺给你送点。”她把布包递过来,“天冷了,炖肉吃,暖和。”
沈言接过布包,里面的酸菜带着股清香味。“谢谢婶子。”他从屋里拿出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刚蒸的,你拿回去给婶子尝尝。”
春杏接过馒头,眼睛亮了亮:“今年的白面真多,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冬天能吃上白面馒头。”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沈言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黄土坡,语气肯定,“等土地变好了,咱不光能吃白面,还能吃白米饭,吃饺子,吃……”
他说了很多,春杏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已经看到了那样的日子。
雪越下越大,把黄土坡盖得严严实实,一片洁白。沈言知道,等明年开春,雪化了,地脉草会重新发芽,固氮藤会继续攀爬,果树会抽出新枝,这片土地会在无声无息中,一点点恢复生机。
这个过程会很长,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他不急。
就像酿酒,时间越久,味道越醇厚。土地的修复,也需要岁月慢慢酝酿。
他相信,总有一天,这黄土坡会不再是“穷”的代名词,会变成真正的沃野,长满庄稼和果树,孩子们能在绿草地上奔跑,老人们能坐在树荫下晒太阳。
那一天,不会太远。
沈言关上门,把寒冷挡在外面。窑洞里,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氤氲,带着股淡淡的甜意——那是用他院里的井水烧的。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着,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