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李彪躺在通铺之上,听着屋外整齐的巡夜脚步声,心底的忐忑愈发浓烈。
“彪哥,这地方太严了,根本无从下手,要不咱们撤吧?”
同伴压低声音,语气满是畏惧。
“撤?往哪撤?”
李彪眼神阴沉,咬牙低语。
“空手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张大人那边绝不会轻饶。今夜必须得手!”
“我观察一天了,军械库东南角明哨最少,看似防备最松。后半夜是人最困乏的时候,咱们翻墙进去,偷一杆枪立刻就走,速战速决,绝不会出事!”
两名同伴被他强行稳住心神,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赌上这最后一把。
三更夜半,夜色漆黑如墨,海风呼啸,掩去了细碎动静。
三人趁着夜色掩护,猫腰贴墙、屏息敛气,一路避开表层巡逻兵,悄无声息摸到军械库外墙。
一丈高的土墙孤零零立在夜色里,无铁丝网、无警戒陷阱,看起来确实破绽百出。
“果然是故作姿态!”
李彪心中一喜,自以为看穿对方破绽,当即抬手示意同伴在外放风,自己徒手翻墙、轻巧落地。
院内寂静无声,只有两名哨兵倚着大门昏昏欲睡,防备松懈到了极致。
李彪心头大定,掏出随身细铁丝,熟练伸入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轻响,库房铁锁应声而开。
推门而入,漆黑的库房内,一排排崭新的燧发枪整齐罗列在枪架之上,枪身锃亮、制式统一,正是台湾量产的新式火器。
到手了!
李彪心脏狂跳,眼底满是狂喜,伸手稳稳抓住一杆火枪,只觉浑身轻松,这趟死局任务,终究是成了!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撤离的瞬间——
“唰!”
库房内外数十支火把骤然亮起,熊熊火光瞬间照亮整片院落,亮如白昼。
“拿下!”
一声冷厉暴喝炸响,四面八方的暗影之中,瞬间冲出数十名披甲精锐士兵,刀枪出鞘、寒光凛冽,眨眼间便将库房团团围死。
李彪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冰凉,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哪里是防备松懈?
这根本就是孔有德故意布下的陷阱!
明哨示弱、外墙不防、门锁轻易可开,全是刻意伪装的破绽,专门等着他们这些暗谍自投罗网!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潜伏算计,在对方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没等他反应过来,两名士兵已然上前,反手扣住他的臂膀,死死按倒在地,麻绳飞速缠绕,将他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墙外放风的两名同伴,也被埋伏暗哨当场抓获,三人连人带赃,被抓得干干净净、毫无遁形。
天光大亮,晨光破晓。
三人被押至总兵府大堂之下,披甲士兵林立两侧,杀气腾腾,满堂肃穆。
孔有德一身寒铁重甲端坐主位,身形魁梧、气势彪悍,眉骨那道深浅交错的刀疤,在晨光映衬下愈发狰狞。
他垂眸俯瞰堂下狼狈不堪的三人,眼神冰冷锐利,如同审视蝼蚁,不带半分温度。
李彪依旧不死心,强忍剧痛,强行挺直身子,色厉内荏地嘶吼。
“将军!我等只是逃难流民,夜里腹中饥饿,误入库房寻食,何罪之有?!你们岂能随意冤枉良民!”
“误入?”
孔有德嗤笑一声,声如洪钟,震得满堂嗡嗡作响,眼底满是讥讽。
“流民随身带开锁细铁丝?流民深夜翻墙闯军械重地?你当老子镇守海岛数年,靠的是傻子运气?”
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老实交代!是不是张肯堂派来的?潜入广鹿岛,是不是想栽赃我私通台湾、谋逆作乱?!”
李彪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
全知道了。
从他们登船渡海、伪装流民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已经全盘掌握了所有动静。
所谓的潜伏探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人全程看戏的闹剧。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李彪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孔有德看着他惨白慌乱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语气愈发冷硬。
“张肯堂身在登州,手握巡按大权,不想着稳固边防、安抚军民,反倒整日琢磨构陷边将、内耗朝堂!”
“老子明着告诉你,我孔有德和台湾往来不假!可若无台湾接济的粮草火器,广鹿岛早已被后金攻破,登莱防线早已崩塌!我守的是大明疆土,护的是中原百姓!他张肯堂身居高位、坐享荣华,只会党争倾轧、陷害忠良,有半分为国为民的本心吗?”
字字铿锵,句句落地。
李彪垂首跪地,颜面尽失、无从辩驳。
身旁亲兵低声请示。
“将军,三人皆是敌探,直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孔有德眼神沉沉,略一思索,缓缓摇头。
他悍归悍、凶归凶,却不鲁莽。
他心里透亮,此刻斩杀朝廷巡按心腹,只会坐实“跋扈抗旨、藐视朝廷”的罪名,正中温体仁、张肯堂下怀,彻底给对手送上攻讦的把柄,连累孙元化深陷绝境。
杀人容易,善后太难。
“不必斩首。”
孔有德冷冷开口,语气带着极致的羞辱与震慑。
“边境重地,奸细本当立斩,姑念是朝廷命官差遣之人,留他们三条狗命,带话回去!”
“拖下去,每人重打二十军棍,剥去上衣,赤裸驱赶到登州岸边!”
军令落下,无人敢违。
庭院之中,军棍起落、噼啪作响,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二十军棍结结实实落在身上,打得三人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几乎昏死过去。
随后士兵直接扒尽三人上衣,像丢弃垃圾一般,将半死不活的三人扔上小船,直接推送至登州滩涂。
正午时分,三名赤身流血、狼狈不堪的密探被百姓发现,狼狈抬回巡按行辕。
张肯堂亲眼目睹这番惨状,听完李彪带回来的禀报,只觉一股滔天屈辱与怒火直冲头顶,浑身气血翻涌,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为官多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堂堂朝廷巡按、天子近臣,派出去查案的亲信,不仅被人当场抓包、一无所获,还被当众杖责、裸身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