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传回长安的。
太乙观的老道士在清晨打坐时羽化登仙。面色安详,身无外伤,弟子们痛哭流涕。
就这么个消息,在长安城里瞬间炸了锅。
“高大人前脚上终南山,后脚人就死了,这也太巧了吧?”
“嘘,慎言,慎言!”
茶楼里、酒肆间,这种窃窃私语传了三天,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高自在是带了毒药去的,有人说是派刺客提前埋伏在观里。
甚至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亲眼看到终南山那天起了黑雾,是高相公招了五雷。
国会里更是消停不下来。
第四天,便有人按捺不住,递了折子。
“臣闻太乙观道人暴毙,恰逢高相公游山在侧,事涉可疑,请遣仵作详验,以正视听。”
署名是帝国外交部部一个六品主事,姓钱。
这人跟长孙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种折子,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六品小官自己敢递的。
背后站着谁,大家心照不宣。
……
高自在已经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待了五天。
“大人,外头又有人来打听了。”
下人在书房门口探了个头,神色有些紧张。
高自在躺在特制的摇椅上,悠闲地晃悠着,手里捏着一颗核桃。
“咔嚓”一声。
核桃生生被他用手指捏碎了。
“打听什么?”
“问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这几天怎么一直不出门。”
高自在撇了撇嘴,把核桃仁扔进嘴里嚼了两口:
“告诉他们,本官在养生。顺便放风出去,就说本官最近在研究长生不老之术,别让人打扰。”
“是。”
下人连忙退了下去。
高自在吐出核桃皮,继续看摊在膝盖上的图纸。
那是海军部新设计的桅杆结构,粗得跟大腿似的,他越看越满意。
大航海时代,指日可待啊。
院子里,柳如嫣正带着她的歌舞团排练新曲。
丝竹声隔着一道红砖院墙传过来,热闹得很,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时,梦雪从后门闪了进来。
她看了高自在一眼,没说话,脸色有些凝重。
高自在连头都没抬,翻了一页图纸:
“来了?坐,尝尝新送来的明前茶。”
“仵作进山了,就今天早上。”
梦雪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知道。”
“你就不紧张?”
梦雪挑了挑眉,“那可是刑部的金牌仵作,据说一辈子验尸无数,连骨头缝里的毒都能刮出来。”
“有什么好紧张的。”
高自在嗤笑了一声,合上图纸。
“河豚毒素,这玩意儿在人体内分解极快,而且无色无味。”
“现在这帮仵作,连砒霜都要靠银针去试。”
“你觉得,他们能验出个什么来?要是能验出来,老子倒立洗头。”
梦雪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没接话,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外头传得很凶,说你杀人灭口。”
“让他们传呗,口水又淹不死人。”
“有人递折子了,要求严查你。”
“谁?”
“外交部部一个姓钱的主事,背后的线还没摸清。”
高自在冷哼了一声:
“不用查了,无非是那几个门阀余孽指使的投石问路。”
“等仵作的结果出来,什么折子,都不过是废纸一张。”
梦雪喝了口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隔壁院子里,柳如嫣的嗓子恰好拔了个高音,清亮婉转,直冲云霄。
“唱得真不错,回头赏她百两银子。”
高自在笑着评了一句。
梦雪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起身便走,身法轻盈得像一阵风。
……
同一天,后宅。
李云裳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白玉梳子。
但她并没有梳头。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镜里自己的脸。
梳子停在半空里,许久未动,整个人宛如一尊精致的泥塑。
“夫人?”
贴身侍女绿竹在一旁轻声唤了一下,有些担忧。
“嗯?”
李云裳回过神来。
“您这……都梳了半个时辰了,头发都要梳断了……”
李云裳默默把梳子放下来,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一树粉白,开得极盛。
可她根本无心赏花。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前院那道连通书房的月亮门。
“绿竹。”
“奴婢在。”
“外头……这两天都在说什么?”
绿竹低下头,支支吾吾地绞着衣角:
“奴婢……奴婢没听着什么,府里规矩严,没人敢乱传。”
“你不用瞒我。”
李云裳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
“我又不聋,昨天来送菜的张嫂子跟门房嘀咕什么,我隔着院子都听见了。”
绿竹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跪倒在地:
“夫人恕罪!就是……就是外头瞎传,说老爷前些日子去了终南山,然后山上那个太乙观的道士就……”
“就死了,对吧?”
李云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绿竹不敢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极低。
李云裳闭了闭眼。
她太了解高自在了。
那个男人,平日里看似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可一旦动了杀心,绝对是雷霆万钧,不留一丝痕迹。
“夫人,这肯定都是外头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瞎传的,老爷不过是去游山玩水——”
“你先出去吧。”
李云裳疲惫地摆了摆手。
“夫人……”
“出去。”
绿竹不敢违逆,只能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云裳对着铜镜坐了很久。
她的指尖慢慢摸到妆台上一枚精致的玉坠。
那是高自在去年送她的,说是从西域商人手里淘来的,贴身佩戴能安神。
她死死地攥着那枚玉坠,力道大得指节微微发白。
半晌,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拉开门。
“绿竹,去前院问问,老爷今天中午在哪用膳。”
“是。”
……
第六天。
仵作的验尸结果,终于送回了长安。
一份盖着刑部和大理寺双重大印的正式文书,措辞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死者年逾六旬,形容枯槁,脉象衰竭。”
“经查全身皮肤,无外伤,无针孔,无淤青。”
“银针试验,无毒反应。”
“最终断为:年老体衰,心脉骤停,属正常亡故。”
这份文书送到国会的时候,原本嘈杂的朝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姓钱的主事脸色惨白,像吃了一只死苍蝇一样难看。
他默默地把折子往袖子里一塞,低着头,灰溜溜地退到了人群最后。
没人再敢提“严查高自在”这五个字。
消息传到高自在府上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里,美滋滋地吃着梦雪给他带的玫瑰酥饼。
李昭德是一路小跑进来的。
因为走得太急,他差点在门槛上摔个狗吃屎。
“大人!大人!结果出来了!”
高自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
“念。”
李昭德喘着粗气,展开手中的抄件,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念了一遍。
“啪!”
高自在猛地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酥饼往桌上一拍。
接着,他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疯狂地拍着大腿。
院子里的下人们听到这动静,纷纷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不知道自家老爷又发什么疯。
“老子就说嘛!”
高自在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满脸的得意。
“河豚毒素这玩意儿,再过一千年,这依旧是个领先版本的玩意。愚昧的古人怎么可能查出什么!”
“跟老子玩毒?老子用现代科学降维打击死你们!”
李昭德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大人这近乎癫狂的笑容,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大人,那这事……算是彻底过去了?”
“过去了?”
高自在收敛了笑容,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
“表面上,确实过去了。”
他把剩下的酥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吩咐道:
“去,把梦雪叫来。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
片刻后,梦雪推门进来。
此时的高自在,已经换了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
“说正事。”
梦雪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直接坐下。
“嗯。”
高自在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长孙顺德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封信,里面的内容还活着。”
梦雪神色凝重地指了指桌子:
“他死前说过,三天内要是没有收到他的平安信,关于平阳公主孩子的信息,就会被彻底泄露出去。”
“信鸽我们断了,传信的人抓了,出城的几条官道也封了。”
高自在皱眉,“按理说,应该截住了。”
“你也说了,那是‘按理说’。”
梦雪冷笑了一声。
“长孙顺德是什么人?那可是当年玄武门之变的功臣,老谋深算。”
“他布下的后手,会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层?”
高自在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闷了下去。
清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狂躁的心思冷静了不少。
“你想说什么?”
“关于平阳公主孩子这件事,”梦雪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长孙顺德知道,那长孙族里,还有没有人知道?”
“他那些遣散的旁支亲戚、老仆旧部,到底有多少人手里,还握着这个足以让大唐翻天的秘密?”
高自在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咚、咚、咚……”
“你的意思是,光杀长孙顺德一个,根本不够。”
“废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梦雪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怎么查?长孙家开枝散叶这么多年,关系错综复杂。”
“分五条线去查。”
梦雪伸出五根葱白的手指,一根根掰着:
“第一,查长孙氏的旁支,尤其是这半年来跟长孙顺德走得近的。”
“第二,查他最近遣散的那些旧仆,去向如何,现在在干什么。”
“第三,查他的姻亲,最近有没有频繁的婚嫁往来或者异常的礼金流动。”
“第四,查他这半年的银钱账册,长孙顺德就算要留后手,也必须给银子,查查他的钱都去了哪。”
“第五……”
梦雪顿了顿,眼神有些深邃。
“第五是什么?”
“坟地。”
梦雪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在长安有祖坟。查这半年的祭扫记录,谁去扫过墓,尤其是深夜或者清晨去的,就说明谁还跟长孙顺德有秘密联系。”
高自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就按你说的办!”
“五条线一起铺开,让李昭德亲自去盯着。”
“人手够吗?这可不是个小工程。”梦雪有些担心。
“不够也得够。从‘天上人间’那边调人,货郎、脚夫那套打探消息的班子别撤,继续用起来。”
梦雪站起身:“行,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高自在突然叫住了她。
“还有事?”
高自在看着她,脸色有些阴沉:
“你觉得……长孙顺德这老狗,会不会在死之前,就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梦雪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她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有可能。”
“操。”
高自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所以我才说,别得意太早,仵作验不出来只是第一步。”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梦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第八天。
书房内,烛光摇曳。
李昭德抱着一摞厚厚的纸张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来。
“查到了?”
高自在没有抬头,手里正拿着一份海图仔细研究。
“查到了……”
李昭德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把那摞纸轻轻放在桌上。
“大人,情况……比咱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高自在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海图,顺手拿起了那摞资料。
第一页,赫然是一份名单。
长孙氏旁支,整整七户人家。
这七户人家,在资料上被红笔标注了一个共同点——
半年前开始,秘密变卖田产。
“七户?”
高自在的脸色沉了下来。
“对,田产、铺面、甚至连祖传的宅子,都在半年前开始陆续出手。”
李昭德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
“有的是卖给了外地来的神秘商人,有的是低价转给了同宗,有的干脆直接抛售,根本不在乎亏多少钱。”
“他们是同时动手的?”
“前后脚,差不了几天。最早的一户是在去年腊月,最晚的一户是今年三月。”
高自在把这份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缓缓放回桌上。
“这说明什么?”
李昭德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说明长孙顺德根本不是一个人在谋划。”
“他布局的时候,至少拉了这七户族人一起。”
“这些人变卖家产,要么是在帮他筹集巨额资金,要么……就是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七户……”
高自在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伸手将纸张往后翻去。
“这七户人家的底细,都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其中六户都是长孙氏的远支,平时老实本分,不怎么参与朝政。唯独最后一户……”
李昭德说到这里,突然闭了嘴,有些惊恐地看着高自在。
高自在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白纸黑字,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工整,却重如千钧。
高自在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大人?”
李昭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高自在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眼睛里闪烁着明暗不定
但真正让高自在感到浑身冰凉的,是这户人家的姻亲关系。
顺着姻亲关系往上捋。
三代之内,他们跟大唐第一外戚——长孙无忌家,有通婚。
那可是李世民的嫡妻,大唐的国母。
“啪!”
高自在猛地将那页纸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大人息怒!”
李昭德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书房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声令人烦躁的蝉鸣。
高自在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石雕,半天没有挪动分毫。
过了许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烦躁。
他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
“李昭德。”
“下官在。”
“这份东西,你看过了?”
李昭德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忙磕头道:
“下官……下官刚才什么都没看清!下官该死!”
“从现在开始,你没看过这份名单。”
高自在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
“是!下官明白!”
“出去吧,这件事情,本官会亲自处理。管好你的嘴,要是漏出去半个字……”
“下官明白!下官绝不敢多言!”
李昭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极其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高自在一个人。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狰狞。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啪啪”作响。
半晌,高自在才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了一句国骂:
“他妈的……”
“刚清了一条毒蛇,搞了半天,原来老子自己就在蛇窝里睡着呢!”